嘘,亲爱的,我们的鞋子相爱了(4484字)

◎毛小懋

1

其实,瓦瓦和淙淙一见钟情的那天,它们的主人还只是坐在长椅上的两个陌生人。

如果瓦瓦记得不错的话,那天傍晚云淡风清,瓦瓦和淙淙的主人虞宁和桑柔坐在长椅的两端。桑柔在读一本很厚的书,虞宁在写一篇很长的童话。两个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脚上的两双鞋子竟然在长椅下边眉来眼去……

没错,瓦瓦是一双呆头呆脑的大头皮鞋,虞宁每天都会把它擦得像灯泡一样瓦亮瓦亮的,所以瓦瓦给自己起名叫瓦瓦。淙淙呢?它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桑柔每天都穿着它,走起路来滴滴答答的,像屋檐下的滴雨声。淙淙想,雨水落下屋檐,会汇成一条小溪,淙淙地流向远方,所以淙淙给自己起名叫淙淙。

瓦瓦目不转睛地盯着淙淙的鞋尖,情不自禁地说:“你真美。”

淙淙面带桃花,忸怩不安地说:“你瞎说。”

瓦瓦摇摇头:“天地良心,我不是瞎说。”瓦瓦深情地注视着淙淙,“你瞧,你的鞋帮的每一寸肌肤都美妙得像种满草莓的天鹅绒。微风吹过你的鞋帮,我简直能听见一支悠扬的乐曲。你再瞧,你的鞋跟,挺直纤细,让我想起维纳斯从海水中诞生的那个晚上,她的慵懒而坚实的站姿。最令人心神荡漾的是,你居然还有两根细长的鞋带。哦,我的上帝,你的鞋带简直像两道如水的情丝,牢牢地缠住了我多情的心房。亲爱的,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像一个头戴红色光环的天使,深深地打动了我……”

淙淙的主人桑柔低头看了一眼淙淙,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她发现她的两只高跟鞋在微微地颤抖。

淙淙满面晕红,低着头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我,我……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

“你不必感谢我,只要跟我私奔就行了。”瓦瓦严肃地说。

“私奔?”淙淙想问瓦瓦私奔是什么意思,突然,它的身上传来一阵沉重的感觉,然后两只鞋跟脱离了地面。看来,淙淙的主人,美丽的女生桑柔准备起身回去了。

淙淙很着急,朝瓦瓦看了一眼,目光里全是恋恋不舍。

瓦瓦连忙说:“别走,我们再聊几句吧?你瞧,我的肚子鼓鼓的,里面全是甜言蜜语呢。”

于是,淙淙把心一横,不再听主人的号令,红红的脸蛋朝向大头皮鞋瓦瓦,重重地扭了一下身子。正要迈步离开的桑柔吃了一惊,差点跌坐在了长椅上。

这时候,瓦瓦的主人虞宁收起稿纸,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虞宁也要回去了,却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就像长在了地上一样,不管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他低头看了大头皮鞋瓦瓦一眼,接着满腹狐疑地抬起了头。

全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虞宁和桑柔的目光在空中像两道闪电一样,飞快地碰撞了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因为在那个瞬间,一种奇异的暖流从他们的心里升了起来。

虞宁首先打破了沉默:“你真美……哦,对不起。你好,我叫虞宁……”

 

2

心醉神迷的瓦瓦和淙淙一直聊到了天黑。

男生虞宁和女生桑柔也在低声地聊天。他们在聊什么呢?瓦瓦和淙淙可不知道,它们光顾着说它们的悄悄话了。不管是人还是鞋子,只要坠入了爱河,耳朵里就装满了恋人的声音,身边哪怕是山崩地裂,也都听不见了。

临别的时候,瓦瓦说:“亲爱的淙淙,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花园里的青藤下面约会吧?”

淙淙含羞地点着头:“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第二天下午,男生虞宁在操场上跑步,一边跑一边回想着昨天遇见的女生桑柔,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虞宁想得入了神,连瓦瓦擅自带着他跑出了操场都不知道。

女生桑柔呢?最近她一直觉得脚麻麻的,不想去上课,于是躺在床上看书。但是她哪里看得进去?她的眼前全是昨天遇见的那个男生的身影。突然,她脚上穿着的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带着她的双脚跳下床,朝门外走去……

虞宁跑着跑着,忽然停住了,他抬头一看,是一架青藤。虞宁搔了搔脑袋,自言自语:“怪事,我怎么跑到花园里来了?”转身要走,却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生。她的高跟鞋敲打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的。

两个人都吃惊得瞠目结舌,花园里忽然间浮动起了一种令人心跳的暗香。

还是虞宁首先打破了沉默:“我是被我的大头皮鞋劫持来的……哦,对不起。我是想……问问你,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桑柔微微一笑,低着头说:“晚上……我有自习课,但是我经常不去的。”

顿时,虞宁觉得花园里所有的花都盛开了。

虞宁小声说:“我想,带你去朱碧公园看湖水。你知道吗?每个夏天的晚上,朱碧公园的湖面上都会落满星星……”

这时候,虞宁的大头皮鞋瓦瓦也在说:“淙淙,你知道吗?当朱碧公园的湖面上落满星星的时候,不管许什么愿,都会实现的。”

“真的吗?”高跟鞋淙淙兴奋地说。

“当然是真的。前天晚上我的主人带着我去过朱碧公园。我许的愿是让我遇见一双让全世界都惊艳得失去颜色的美丽动人的高跟鞋,结果第二天我的愿望就实现了,因为我遇见了你。”瓦瓦说。

淙淙扁着小嘴,娇怯怯地说:“我可不是什么让全世界都惊艳得失去了颜色的高跟鞋。”

“你是。”瓦瓦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其实不止我实现了愿望,我的主人也实现了他的愿望。前天晚上他在湖边祈祷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愿望是遇见一个能给他童话灵感的姑娘,结果昨天他就遇见了你的主人。你知道吗?昨天我的主人可兴奋了,在寝室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你的主人的出现让他的脑袋里冒出了至少三十个绝妙的构思。”

“啊?这么说,你的主人爱上了我的主人?”

“你难道没有瞧见吗?我的主人牵着你的主人的手,已经开始四处漫步了。”

淙淙抬头一看,果然,男生虞宁牵着女生桑柔的左手,朝花园外的小街走去。

“脚还麻吗?”虞宁关切地问。

“还是有点麻。唉,这些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的脚越来越不喜欢走路了。”桑柔抱歉地一笑。

虞宁傻傻地看着桑柔,有一句话像野兔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跑来跑去:“哦,我的上帝,桑柔的微笑真美,简直让这里所有的花朵都失去了颜色……”

 

3

于是,男生虞宁和女生桑柔相恋了。

瓦瓦和淙淙可以作证,不管是在淡蓝色的朱碧湖边,还是在夕阳衔山的清风岭上,还是在杏花岛上的鸽子群里,还是在乘风南下的火车里,还是在大雪纷飞的田野上,虞宁和桑柔都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桑柔是一个矮个子的女生。大头皮鞋瓦瓦发现,在周围最安静的时候,桑柔经常会站在虞宁的面前,踮起脚尖……他们在做什么呢?瓦瓦不知道。但是瓦瓦有点恼火,因为桑柔踮着脚尖的时候,美丽的高跟鞋淙淙的红脸蛋上总会浮起一道难看的皱纹……

可惜,快乐永远是短暂的。三个月后,虞宁和桑柔在他们相遇的那条长椅旁边分手了。

瓦瓦和淙淙看得清清楚楚,虞宁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一片雪白,像雕塑一样;桑柔低着头,无声地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淙淙身边的草丛里,像一颗颗露珠。

“咦,你的主人为什么哭了?”

淙淙皱着眉头,很努力地想了想,说:“你知道吗?昨天我的主人带我去医院了。医生把我从主人的脚上脱下来,摆在了病床的下面。过了大半天,主人才穿上我离开了医院,她的脚忽然变得很凉,像两支雪糕。刚刚走出医院,主人就哭了起来。我猜来猜去,觉得她哭得这么厉害,一定是因为害怕打针。”

瓦瓦叹了一口气:“唉,你们女生的胆子都这么小。喂,淙淙,你怎么跑了?”

显然,女生桑柔已经下定了决心。淙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挽留住它的主人离去的脚步。

半个月后,桑柔擦干眼泪,躺在了医院里的手术台上。高跟鞋淙淙还是孤零零地守候在手术台的下面。

三天后,桑柔带着淙淙回家了。不过,桑柔不是穿着淙淙回家的。桑柔披着雪白的衣裳,两只眼睛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她把高跟鞋淙淙捧在怀里,坐着轮椅回了家。

因为骨髓里生了一种很严重的病,桑柔在手术台上失去了双腿。

桑柔有很多漂亮的鞋子。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桑柔把所有的鞋子都锁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小屋里,她最喜欢的那双红色的高跟鞋也不例外。

当天晚上,鞋子们在小屋里哭成了一团。高跟鞋淙淙哭得最厉害,它把脸上的天鹅绒都哭得湿漉漉的了。哭着哭着,淙淙想起了瓦瓦。想起瓦瓦,淙淙就想起了瓦瓦跟她说过的那个词,私奔。私奔?淙淙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一盏萤火虫的尾灯。

“姐妹们,主人已经不要我们了。要不,我们私奔吧?”淙淙大声说。

所有的鞋子都停止了哭泣,惊骇地看着淙淙。私奔?鞋子也可以私奔吗?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它们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淙淙不再说话,它觉得心中充满了勇气,因为它看见了瓦瓦的笑脸。淙淙在地板上转了一个圈,然后纵身一跃,跳上窗台,接着一声轻响,落在了窗外的过道上。

瓦瓦的主人住在不远处的一间寝室里。淙淙一溜小跑,滴滴答答,转眼就跑到了男生寝室的窗外。这时候,淙淙的身手已经像女飞贼一样敏捷,轻轻一跳,就跳进了窗内大头皮鞋瓦瓦的怀抱里。

 

4

“哇,我不是在做梦吧?”瓦瓦从梦中惊醒,尖叫一声。

淙淙微笑着摇了摇头。瓦瓦连忙问是怎么回事,淙淙就把桑柔的遭遇告诉了它。

瓦瓦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的主人变成了美人鱼。”

“美人鱼?”

“你知道吗?传说中,海底住着一条美人鱼,她爱上了一个王子。为了能见王子一面,美人鱼用自己的声音跟女巫换了一双脚。后来,美人鱼浮出海面,走向王子,她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一样疼痛。唉,为了王子,她什么痛苦都可以忍受。可惜,王子还是跟另一个公主结婚了。她很伤心,想潜回海底。女巫跟她说,你要变回美人鱼,必须把尖刀刺进王子的胸膛。你想,美人鱼怎么忍心伤害王子呢?所以,她只能流着眼泪跳进海里,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化为了海面上的泡沫……”

瓦瓦讲完,淙淙的泪水已经流成了一条小河。

第二天清晨,男生虞宁起床后,看见床下自己的皮鞋旁边摆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大吃一惊。虞宁预感到了什么,急忙穿上皮鞋,捧着高跟鞋,跑向了女生桑柔的家。

看见坐在轮椅里的桑柔的一瞬间,虞宁什么都明白了。他跪在地上,把高跟鞋放在轮椅的旁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桑柔。

虞宁把嘴唇贴在桑柔的耳边,轻轻地说:“你应该知道的,我爱的是你,并不是你的脚,尽管它确实很美。我想告诉你的是,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美人鱼,我会努力做你的王子。我希望,我们能用我们的一生,共同写一部世界上最动人的童话。”

轮椅旁边,高跟鞋淙淙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瓦瓦,主人不在的时候,你能也这样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说几句这么肉麻的话吗?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像我的主人这样幸福得晕过去的。”

“完全没有问题。”瓦瓦打了一个响指。

第二年春天,虞宁与坐在轮椅上的桑柔举行了婚礼。当天晚上,桑柔把一直捧在怀里的红色高跟鞋摆在婚床下面,让它跟虞宁的大头皮鞋依偎在了一起。

新郎虞宁说:“以后你再也不能穿鞋了,我也准备从此不再穿这双皮鞋了。我想把我的这双鞋和你的红色高跟鞋装进箱子里,作为我们爱情的永久纪念,你说好不好?”

床下的瓦瓦大惊失色:“坏了,淙淙,主人要把我们囚禁起来了。我可不愿意在箱子里过一辈子,看来,我们只能真的私奔了。”

“嘘,听听我的主人怎么说。”

新娘桑柔笑着说:“为什么要把它们装起来呢?亏你还是一个童话作家,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的两双鞋子一直在床下窃窃私语吗?”

“不会吧?我怎么没听见?”

桑柔不回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虞宁,你瞧我的脸上是不是长了一颗粉刺?”

“我看看,哪有什么粉刺?”

“我不信,快给我拿一面镜子。”

虞宁笑了笑,忽然伸出手,把床下的大头皮鞋瓦瓦拎了起来。虞宁盯着瓦瓦,说:“我的太太说,你们一直在窃窃私语。说真的,我不相信,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不想被装进箱子的话,就赶紧去给我美丽的太太拿一面镜子。

虞宁话音刚落,大头皮鞋瓦瓦就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朝梳妆台跑去……

2010.1.17



新闻救援队(4277字)

◎毛小懋

“咕,咕,咕……”电话铃响了。

“你好,这里是新闻救援队。……什么报纸?《瞌睡虫晚报》?……哦,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新闻?……您放心,我们什么新闻都能做得出来,比如太平洋海啸、航空母舰失踪、森林大火之类,您只管说出您的想法。……价格嘛,文字新闻是按照每个字一百美元计算的,如果需要照片,每张一万美元。您别嫌贵!您应该想一想,为了制造海啸或者沉船的新闻现场,我们投入的成本有多大。……没问题,包您满意。对了,篇幅要多少字?……三千字?可以。最迟今天下午五点,我们会把稿件连同照片发往您的电子信箱。再见!”

盖盖挂上电话,转头对瓦瓦说:“队长!《瞌睡虫晚报》头版,文字新闻三千字,带两张现场照片。”

瓦瓦点点头,抬腕看看表:“现在是早晨九点,马上叫灶灶、檐檐、台台、篱篱开会!”

瓦瓦是新闻救援队的队长。顾名思义,新闻救援队就是一支负责救援新闻的队伍。现在太阳城至少有一百家报纸,每一家报纸都有至少二十个版面。但是太阳城每天发生的新闻实在太少了,根本装不满一份报纸,所以很多小报只能用一些无聊的新闻填充版面。

比如《七色草晨报》,昨天的头条新闻是河马夸夸感冒了,啄木鸟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于是河马夸夸就搬进了啄木鸟医生在银杏树上的小诊所。比如《臭鼬周报》,上周娱乐版的新闻是著名印象派歌手乌鸦潮潮与著名民营企业家野猫逃逃共进晚餐,两个人隔着高脚杯互相凝视了十秒钟,就在狗仔队认为逃逃要向潮潮表白的时候,逃逃说,潮潮,你欠我的那条咸鱼能还给我了吗?

简直无聊透了。大概只有不识字的土拨鼠一家,才会订阅这种烂俗的小报。

太阳城的几家著名的大报当然不愿意登载这些无聊的新闻,于是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他们开始编造新闻。半年前,《蝶恋花日报》编造了一条宇宙即将大爆炸的新闻,结果三分钟之内,九千万份《蝶恋花日报》销售一空。《蝶恋花日报》的老板黄鼠狼叨叨得意洋洋地数了一夜的钱,不料第二天早晨,太阳城新闻监督局就派人把他的报社给查封了。从此,新闻监督局组成了一个调查组,专门调查太阳城的每一份报纸里的每一条新闻。

于是,以瓦瓦为首的新闻救援队就应运而生了。

新闻救援队每天收到报社的约稿之后,首先开会讨论一个新闻方案,然后让文笔最好的篱篱编造一篇新闻报道,接着队员们倾巢而出,根据这个报道制造一个逼真的新闻现场……


“台台,说说你的想法。”瓦瓦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了一口。

台台若有所思地说:“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制造一条柳柳小姐的绯闻。”

“怎么做?”

“两个月前我们曾经做过一个加菲小姐的绯闻,是派檐檐去的。加菲小姐是太阳城首屈一指的大明星,檐檐都能追得上,这个相貌平平的柳柳小姐肯定不在话下。”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上一回为了赢得加菲小姐的芳心,檐檐包下了太阳城最豪华的迷迭香大酒店,叫了一桌海鲜,是用整整一条鲸鱼做的,可惜加菲小姐只吃了三口就放下了筷子,最后为了耍酷,檐檐烧掉了一辆劳斯莱斯牌汽车,然后用汽车的灰烬点着了一支狗尾巴雪茄,是不是?”

台台尴尬地笑了笑:“成本确实有点高,不过最后稿子发出去以后,我们还是赚了不少。”

“成本高一点其实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个绯闻出炉后的第二天,檐檐就把加菲小姐甩了。据我所知,檐檐号称是太阳城第一美男,加菲小姐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分手后她想不开,竟然得了抑郁症,差点服毒自杀。这样,就严重违背了我们新闻救援队的原则。盖盖,我们的原则是什么来着?”

盖盖接口说:“我们的原则是万万不能伤及无辜。瓦瓦队长曾经反复强调过,这个原则是值得我们用鲜血去捍卫的。”

台台点点头,看上去有点惭愧。

瓦瓦接着说:“还有,今天我们接的是两份报纸的头条新闻。我希望你能设计一个复杂点的事件,能让篱篱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写两篇报道。用我们的行话说,就是养一只母鸡,让她下一个双黄蛋。”

台台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挟持太阳城地震局的局长,让他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告诉大家,未来一周之内,整个地球会像得了疟疾一样抖个不停,希望广大市民赶紧购买帐篷,晚上都去幽幽森林里睡觉。我们把这条新闻寄给第一家报社以后,再让地震局局长写一份声明,宣布刚才的新闻发布会是受人胁迫召开的,我们的地球其实永远都健康得像一个刚出厂的乒乓球。这份声明就可以寄给第二家报社了。”

瓦瓦右手捏着鼻梁思考了一阵子,说:“盖盖,你觉不觉得台台的这个想法跟不久前我们做过的一个项目很像?”

“确实,”盖盖打开会议记录,“上个月我们做过一个刺杀事件。我们让檐檐伪装成刺客去刺杀下榻在太阳城宾馆里的总统,当然,刺杀肯定是失败了。当我们把刺杀新闻寄给《寒号鸟观察报》以后,总统也在第一时间在《太阳报》上发表声明,说这个刺杀新闻根本是子虚乌有的。然后,《寒号鸟观察报》就关门大吉了。”

“所以说,这个想法并不保险。台台,你再想一个。”瓦瓦说。


台台一拍大腿,大声说:“看来,我们只能出绝招了!我有一个已经酝酿了大半年的想法,想制造一个火车脱轨的新闻。当然,我们不会闹出人命的,我们会在火车脱离轨道的瞬间让檐檐以蜘蛛侠的形象飞出来,用蛛丝拽住火车。这样,两份不同的稿子就都有了。”

瓦瓦歪过头去问灶灶:“从技术上分析一下,我们能同时把这两件事做得万无一失吗?”

灶灶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了几下:“基本上没问题。”

“什么叫‘基本上没问题’?”瓦瓦皱了皱眉头,“我说的是‘万无一失’!如果出了一点差错,造成了真正的事故,我们这个队伍就可以解散了。”

灶灶犹豫了一下,说:“完全没有问题!”

“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找一片火车经过的旷野,把铁轨拆下几根,火车肯定会脱轨的。然后,我们在火车要冲向的地方装满透明的钢丝,火车撞上钢丝就会停下来。这时候,檐檐扮演的蜘蛛侠就吊着透明的钢丝从天而降,掷出蛛丝,挂住火车往后拖。这样,火车上的乘客看见的,就是蜘蛛侠大显神威拖住了火车。稿子写出来以后,绝对能成为一个特大新闻,《瞌睡虫晚报》肯定会卖疯了。”

“听起来还不错。”瓦瓦说,“大家有意见没有?”

盖盖、台台、檐檐、篱篱齐声说:“没意见!”

瓦瓦双手一拍:“好,开工!篱篱,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把火车脱轨和蜘蛛侠见义勇为的两个稿子都写出来。灶灶,你带着台台和盖盖去实验室准备材料。檐檐,你去化妆间,打扮成蜘蛛侠给我瞧一瞧。”


上午十点整,新闻救援队上路了。他们在太阳城郊外选定了一个靠近山脚的地方。

这里的地形非常适合拆铁轨和安装拦截火车的钢丝,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铁道旁边有一间小木屋。救援队的队员们抬着三口大铁箱走过来,小木屋的门“吱嘎”一声推开了,走出来一个衰老的土拨鼠太太。

“你们是铁道游击队吗?”老太太的声音很嘶哑,听上去就像一根枯木拖过了荒芜的沙滩。

瓦瓦愣了一下,说:“我们是地质勘探队。”

老太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懂,我懂。你们赶快探探,看看这里有没有石油。”

队员们忍住笑,纷纷掏出了工具,开始拆铁轨。老太太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问:“石油在铁道下面吗?”

瓦瓦使了一个眼色,盖盖会意,走过去说:“老太太,您家里有咖啡吗?有的话,能不能给我们煮上六杯?您放心,我们会给您出双倍的价钱。”老太太很高兴:“当然有!不过我们家的咖啡壶很破的,煮六杯咖啡至少要一个小时。”盖盖微笑着说:“我们可以等。”

老太太转身走回了小木屋,瓦瓦朝盖盖赞许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以后,一切准备就绪。瓦瓦坐在铁轨上抽烟;盖盖打开电脑玩游戏;灶灶研究起了铁道边的信号灯;篱篱仰躺在枕木上,欣赏着天上的白云;台台背着双手,在草丛里散步;檐檐穿得像蜘蛛侠一样,在空中的一根透明的钢丝上走来走去。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即将开过来的火车。

但是过了二十多分钟,仍然听不见火车的汽笛声。

“难道晚点了吗?”灶灶不安地说。

瓦瓦突然问:“如果火车晚点了,对我们的计划有没有影响?”

“应该没有什么影响,队长。”灶灶说。

“什么叫‘应该没有影响’?”瓦瓦的口气严厉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灶灶吃了一惊,急忙说:“肯定没有影响!哦,不……不过,我担心的是,如果晚点了,火车司机可能会加速行驶……”

瓦瓦“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那会怎么样?”

灶灶胆怯地看了瓦瓦一眼,小声说:“我设计那些钢丝的承重,是按照火车时速一百公里计算的。如果火车因为晚点而加速的话……”

瓦瓦的脸变得一片煞白。


“呜,呜……咔嚓,咔嚓……”火车开过来了。

瓦瓦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颤抖了起来,他攥了攥拳头,大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队员们一齐郑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带起一股强劲的风,飞快地开了过来。

这是一列猩红色的小火车,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里面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乘客,鸡鸭鹅,猪狗猫,牛马羊……每一个乘客都是兴高采烈的,因为火车的终点是朱碧森林,那里今天晚上有一个盛大的面具舞会。

只听“哧”的一声,火车真的脱轨了。它像疯子一样,朝着布满了透明钢丝的方向冲了过去。在乘客们的一片惊呼声中,一只矫健的蜘蛛侠从空中飞下来,落在了车厢顶上。蜘蛛侠的手掌里射出了两道蛛丝,紧紧拖住了疾驰的火车。

乘客们顿时欢呼起来。埋伏在钢丝网旁边的新闻救援队队员们的手心里却捏出了汗水。

“嘭!”火车头带着猛烈的呼啸声撞在了透明的钢丝网上。紧接着,传来了“嘣嘣嘣”的几声爆响,显然是火车撞断了几根钢丝。瓦瓦瞥了一眼钢丝网的背后,不禁大惊失色。天哪!如果火车撞破了铁丝网,肯定会冲向土拨鼠老太太住的那间小木屋!

突然,“蜘蛛侠”檐檐大叫一声:“队长,撑不住了!”瓦瓦不再犹豫,咬着牙大喊:“弟兄们,上!”带头冲向铁丝网的背后,伸出双手顶住了火车头。瓦瓦身后的四个队员也跟着跑过去,五个人一起用力,拼命顶了上去。

尽管车速已经减慢了,但是火车还是顽强地冲破了铁丝网,缓缓地撞向了老太太的小木屋。车厢顶上的檐檐见状,急忙扔掉手里的蛛丝,跳下火车,也跑过去帮忙。六个人死死地顶住,齐声大吼,他们浑身的骨骼都像烧熟了的黄豆一样,“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终于,火车把六个人撞在了土拨鼠老太太的屋门上,“嘭!”小木屋的烟囱里冒出的一缕炊烟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接着,整个世界清静了下来。


“嘿嘿,六个小伙子一定是渴坏了。”听见巨大的敲门声之后,老太太拿起一个托盘,端着六杯咖啡打开了屋门。

六个新闻救援队的队员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火车已经把他们撞成了六张灰色的圆饼。

土拨鼠老太太吓得尖叫了一声,毛茸茸的手掌一抖,六杯咖啡从托盘上滴溜溜地滚下来,洒在了六个队员的身边……

当天晚上,太阳城各大报纸的头版都登出了同一条新闻:“今天中午,朱碧铁路发生一起严重的火车脱轨事故。据目击者称,火车脱轨后,笔直地冲向了铁路旁边的一栋小木屋,并把六只鼹鼠撞死在了木门上。其中一只鼹鼠的扮相非常古怪,像是传说中的蝙蝠侠……”

2010.1.10



鬼打墙的西城门(3941字)

◎毛小懋

现在说起来,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只有十岁,是浮来山镇宋记铁匠铺的学徒工。六月里的一天,宋二伯带着我去给陵阳镇的蒋家送十三柄铁锄头,路过莒城的时候,突然遇上了大雨。

雨实在太大了,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就算是披上蓑衣也不能赶路了。宋二伯很无奈,只好带我在城隍庙旁的一家馄饨店里停住了脚。我们在一张雨篷下面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地吃着,等着雨停。

除了我们两个人,馄饨店里还有三个客人。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领着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坐在角落里,小男孩趴在饭桌上睡得正香;另一个是一条中年汉子,脚边放着一只木箱。我们都不说话,一边喝着馄饨,一边透过雨幕,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莒县城。

那时候,莒城还是一片绵延十余里的旧城墙。城墙里盘踞着一支日军,他们的队长叫棚田,所以,莒城周围都成了日伪军的统治区。统治区里的很多村民都逃走了,剩下的村民也都成了惊弓之鸟,极少有人胆敢从城墙下走过。

但是那天傍晚,我们奇怪地看见,几条人影竟然越过护城河上的铁链桥,钻进莒城的西门楼里去了。

“胆子可真不小。”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一声冷笑。

大雨一直下着,渐渐地,天也黑下来了。

忽然,城墙那边传来了几声模糊的惊叫,接着,那几条人影朝城隍庙跑来。他们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追赶一般。转眼间,他们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我们的馄饨店。

三个人里带头的是一个瘦子。刚跑进馄饨店,他连满脸的泥水都来不及擦,就牙齿打着冷战说:“俺们……碰上鬼打墙了。”

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那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宋二伯笑了笑,说:“什么鬼打墙?是鬼子打枪吧?城楼里边住了几百个鬼子兵,你们不知道吗?”

带头的瘦子摇了摇头:“俺是外乡人,要去龙山镇投奔一个亲戚,碰上了大雨,就跑进城楼里避雨。俺们不知道那是鬼子的城楼,也没有看见什么鬼子兵。”

宋二伯说:“雨太大了,可能鬼子兵也回营睡觉去了。”

瘦子脸上的惊恐还是没有散去,说:“可是,俺们真的碰上鬼打墙了……”

“别急,坐下说。”宋二伯是一个热心人,给他们倒了几碗水,搁在了馄饨桌上。

三个外乡人端起水碗,一口气喝干了,擦擦嘴,在竹凳上坐了下来。

瘦子转头望了望篷外的大雨,说:“刚才,俺兄弟三个刚跑进城门,就听见了几个怪声,听起来像是牲口磨牙。俺们也不害怕,在地上坐了一阵子,想等雨停了就走。但是雨下了这么久,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样子。俺这个三弟就坐不住了,说要四处瞧瞧。”瘦子身旁的年轻人点点头,眼神直直的。

瘦子接着说:“不知道你们进去过没有,那座城楼里有很多门洞。俺三弟走进了最近的一个门洞,脚步踩在砖地上,响得很。过了一阵子,他的脚步声变小了,后来就什么声也听不见了。俺觉得很奇怪,就带着二弟进去找他。俺们上了一道楼梯,拐了一个弯,路忽然变得有点斜,走不太平稳。俺们就扶着墙接着往前走,走不几步就闻着屋子里的味变得很怪,有点腥臭。三弟,你闻着了没有?”那个年轻人还是点点头,也不说话,嘴唇有点抖。

那个中年汉子突然说:“鬼子在城门里杀过很多老百姓,肯定会有腥臭味的。”

瘦子朝他看了一眼,说:“俺们就四处打量,想知道臭味是从哪里来的。忽然,俺觉得脚下一软,身上一凉,急忙抬头一看。天哪,大雨哗哗下着,俺竟然站在了城墙外面!”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了这里也觉得身上一凉。

“你们是不是从另一个城门出来了?”宋二伯问。

瘦子刚要开口,那个中年汉子说:“莒城只有四个城门,城门之间不是相连的。”

瘦子点点头,咽了口唾沫说:“这时候俺看见了三弟,他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跑到城外来的。俺们一起回头一看,身后确确实实是一堵城墙,根本没有什么门洞。俺能看见的唯一的一个门洞在几十米开外,就是那个西城门。”

宋二伯看了看我,笑着说:“害怕不?”我不知道说什么,远远地看了莒城一眼,陡然间觉得它果然鬼气森森的。

这时候,那个中年汉子咳嗽了一声,说:“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鬼打墙。”

三个外乡人一齐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

中年汉子说:“你们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这座城门还有一个传说,是跟鬼子有关的。”他低头抿了一口汤,慢慢地说,“五年前正月里的一天,日本鬼子从北方杀了过来,国民党的军队根本抵挡不住,边战边逃。当天下午,鬼子就攻下了莒县城。后来,鬼子在城里烧杀抢掠,过了一百多天,才继续向南开进。鬼子走了,临阵逃跑的国民党莒县县长许树声就率领着部队回来了。许县长怕鬼子还会回来,就下令拆毁了四面的城墙。”

宋二伯说:“多了一道城墙就多了一层屏障,既然许县长怕鬼子,为什么还要拆城呢?”

中年汉子微微一笑:“这个许县长根本就不打算跟鬼子打仗,鬼子来了他就跑。不过他想,如果鬼子再来,看见墙都拆了,就不会再在莒城盘踞不去了吧?一年后,鬼子真的卷土重来了。为了阻挡八路军的进攻,鬼子征用了大量民夫,花了两年的时间修复了莒城的城墙。但是,怪事也就跟着来了。”

三个外乡人坐在一张馄饨桌旁,伸长着脖子听得出神。角落里的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却显得漠不关心,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袋。

中年人接着讲:“莒县城墙是去年修完的。修完的第二个月,城里就传出了几个鬼子突然失踪的怪事。有人说,守卫在西城门里的几个鬼子上半夜还聚在一起打牌,下半夜就不见了。不过棚田队长也不太在意,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别说丢几个人,就是死几个人也算不上是什么反常的事。第二天,西城门上就出现了新的守卫兵。”

“是不是过了几天,那几个鬼子也不见了?”我大着胆子问。

中年汉子笑了:“你猜得很对,那几个鬼子也失踪了。除了那几个鬼子,关在西城门牢房里的十多个八路军也不见了。但是,西城门根本就没有开过,其它的三个城门也一直闭得紧紧的,城墙下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真是奇怪得不得了。后来,西城门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守卫兵失踪的事,鬼子营里人心惶惶,人人都以为是西城门闹鬼,谁也不敢再去守卫。西城门有一扇外门,一扇里门,从此,那扇里门就关死了。三个小哥,你们进去的时候,通往城内的那扇里门是关着的吧?”

那个瘦子说:“里门不是关着的,是直接用城砖封住的。”顿了顿,他接着说,“可是,你怎么知道不是鬼打墙呢?俺觉得这些鬼子也跟俺一样,碰上了鬼打墙。”

中年汉子反问:“如果都是碰上了鬼打墙,你们为什么没有失踪呢?”

瘦子愣住了。

中年人说:“我猜,西城门很可能是八路军派人修建的。八路军里有很多很厉害的人物,他们在这道门里设计了一个机关,可以从外面潜入城墙里面,既能把那些鬼子守卫捉走,也能营救失陷在牢里的八路军战士。”

听到这里,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眉毛一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中年人有点得意,转头向老人说:“这位老大爷,您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老人把旱烟从嘴上取下来,看了一眼雨水中的西城门,缓缓地说:“不全对。”

中年人很高兴:“看来,老大爷一定知道真相了,请您给我们讲一讲吧。”

老人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我是城南夏庄人。其实,这座西城门就是我们庄的一个后生设计建造的。他姓夏,名叫若禾。”

“夏若禾?”馄饨店里的人们轻声念起了这个名字。

夏庄老人说:“六年前,咱们莒县选出了九个出国留学生,若禾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法兰西国学了三年建筑,三年前回国,刚巧碰上了日本鬼子反攻莒县。若禾连家都来不及回,就成了俘虏,差点让鬼子杀了头。那时,鬼子要重修莒县城墙,听说若禾是建筑学的留学生,就让他主持修复西城门。”

“原来如此。”宋二伯说。

“这件事除了我们夏家人,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就算是我们夏家人,也搞不明白若禾究竟是怎么建造的西城门。”夏庄老人不停地叹息着,“有一回,我跟若禾的父亲志庚在庄里聊天。志庚说,若禾从小脑子里就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后来去法兰西国留学,他除了专修建筑学,还用课余时间整天钻在图书馆里,研究一种非常怪的学问。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那种学问应该是叫悖论学。若禾一直有一个想法,他要把悖论学放进建筑学里,形成一个新的学问,名叫建筑悖论学。”

坐在馄饨店里的都是乡下人,根本不知道“悖论”是什么东西。

夏庄老人努力想了想,终于摇摇头:“志庚曾经给我解释过这个建筑悖论学,可惜我都已经忘光了。我只知道,若禾给鬼子修城门,暗暗使了一个心眼,他把那个名叫悖论的东西用在了建筑图纸里。这样,建成的西城门就变得很古怪,很多你看见的东西其实都不是真的。城墙可能是一个门洞,城门可能是一条甬道,甬道可能是一个上楼的阶梯。鬼子们在门洞里钻来钻去,脚下的路就会暗中扭转几个神奇的弯,如果鬼子相信自己的眼睛,高高低低地往前走,就会突然从城墙里钻出来。”

中年汉子赞叹不已:“人们都说眼见为实,想不到夏若禾的这座建筑竟然推翻了人们的这句话。”我也觉得心中砰砰乱跳,充满了兴奋的感觉。

“西城门建成后,若禾趁鬼子不注意,从城墙里逃了出来。若禾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滨海八路军的敌工科长,把西城门的秘密告诉了他。后来,八路军不仅通过西城门捉获了几个守城的鬼子,探听到了很多情报,还救出了一批被捕的地下党员。棚田非常生气,封死了西城门的里门以后,悬赏捉拿若禾,不过若禾早就远走高飞了。”

馄饨店里一片安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雨渐渐停了,尽管天已经黑严了,人们还是纷纷收拾行囊上路了。三个外乡人抖了抖衣衫,中年汉子提起了箱子,夏庄老人拍醒了小男孩,宋二伯和我扛着铁锄头,走出了馄饨店。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恋恋不舍,很想去远处的那座城门看一看。我知道宋二伯肯定不答应,所以没有开口。我想,过些日子再来看看吧。

第二年冬天,我终于准备去西城门了,莒城却传来了战事。莒城保安大队的莫正民联合滨海八路军,发动了起义,两路兵马里应外合,赶走了棚田部队,莒县从此成了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我还听说,因为战备需要,莒城的所有城墙和城楼都已经拆除了。

我来到城隍庙的时候,冬天已经很深了。倚着庙门,我看见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了光秃秃的莒县城里。

2009.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