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梦的小男孩（2210字）
◎毛小懋
在南方的一个无名山谷里有一个叫百树营的小镇，镇上有几百户人家，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栽着一棵大杨树，所以整个小镇就是一片杨树的海洋。知道为什么他们要种杨树吗？因为镇上的老人都相信，杨树是梦神的使者，只要门前有一棵大杨树，他们就会永远做美梦。这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山谷，对他们来说，梦比粮食还要重要。
杨树确实给镇上的人们带来了无数的好梦。
铁匠每天晚上都梦见冷兵器战争爆发了，他独家垄断了兵器制造业，组成了一个跨国公司。他的第一个车间给秦国制造兵器，第二个车间给赵国制造兵器，第三个车间给楚国制造兵器……他的公司浓缩了一个战国时代。战国七雄损失惨重，他却成为了天下最大的富翁。
农夫每天晚上都梦见全世界都下了冰雹，所有的庄稼都受了灾，只有百树营得以幸免。所以全世界的人都跑来向百树营的农夫买大米，于是农夫们把大米高价出售，一两大米要卖一斤银子。全镇的农夫都在一夜之间暴富起来。
鞋匠每天晚上都梦见秦王派了三十万穿高跟鞋的人修筑长城，而他的修鞋铺就开在长城脚下。每个人的高跟鞋穿一天就坏了，所以他面前的破高跟鞋每天都排得像长城一样。每一双破鞋旁边都放着一叠钱，他每修完一双鞋就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心里乐开了花。
镇长的丑闺女涂涂每天晚上都梦见人类的审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美丽的姑娘不再美丽，丑陋的姑娘不再丑陋。远在京城的王子不再追求国色天香的邻国公主，而是驾着五十辆南瓜马车万里迢迢地来迎娶她。
……
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有一间小房子，房子门前却没有种杨树，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每天都坐在门前的空地上，冷冷地注视着镇上的人们。
他叫阿楠，是一个巫师的儿子。他的遭遇和哈利·波特很像，他的爸爸妈妈在很多年前的一场魔界战争中死去了，但是他没有哈利·波特的好运气，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便被人们遗弃在这个山谷里。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注意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会魔法。
自从魔界战争结束，小巫师阿楠便再也没有做过梦，因此日渐消瘦。于是，他开始用魔法去偷窃别人的梦。
他每天晚上走向镇上的一棵杨树，念一串咒语，杨树上便慢慢地结了几颗果实，这些都是杨树底下的这户人家做的梦凝结而成的。他于是把果实摘下来，吞进肚子里，然后回家睡觉。于是，这个晚上他就尽情地享受了别人的美梦。
慢慢地，在镇上所有人的梦境里，铁匠整夜都在战争年代逃亡，农夫的稻子也遭遇了冰雹，鞋匠的修鞋铺依旧门可罗雀，镇长的闺女还是嫁不出去……镇上的人们从此每天都无精打采的，所有人都渐渐地消瘦了，不明内情的人还以为镇子遇上了饥荒。
阿楠却慢慢地胖了起来。从前，镇上所有人都白白胖胖的，他瘦得像一个稻草人；现在，镇上所有人都黑黑瘦瘦的了，他却胖得像一个橡皮人。
后来，镇上的美梦都被阿楠偷吃掉了，镇上的每个人每天都哭丧着脸，奇怪地看着门前的大杨树。
这时候的阿楠却变得贪婪起来，他在镇上找不到美梦，于是走进了深山。在一棵棵大树底下，他偷走了兔子梦中的胡萝卜，偷走了狗熊梦中的玉米棒，偷走了山羊梦中的青草，偷走了野狼梦中的天鹅肉，偷走了土拨鼠梦中的苜蓿……整个森林都惊慌起来，夜里所有的动物都在不安地低吟。
这一天，阿楠走进了森林的最深处，发现有一间小木屋，屋里住着一个老奶奶和一个小姑娘。当天夜里他就偷走了老奶奶的梦。
在老奶奶的梦中，小姑娘睁着明亮的眼睛在蓝天白云下奔跑，她朝着老奶奶大喊：“奶奶，我终于能看见了，我看见森林了，看见麦田了，看见斑马和长颈鹿了，也看见您了！”老奶奶在梦中流出了幸福的眼泪。
第二天，阿楠守在小屋的窗户底下，静静地听老奶奶和小姑娘的对话。
“奶奶，蓝天白云、森林麦田是什么样子呀？”
“蓝天就像泉水一样蓝，白云就像羊群一样白……”
“泉水和羊群是什么样子呀？”
“泉水就像，就像……”老奶奶叹了口气，“唉，你从小就双目失明，什么都没见过……蓝天白云、泉水羊群就像，就像梦一样。”
“梦……是什么样的呀？为什么我从来不做梦呢？”
窗外的阿楠怔怔地出神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的眼角掉下了几颗蓝色的泪珠。
晚上，阿楠就在窗下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这是魔界战争结束后阿楠做的第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带着屋子里的小姑娘站在草原上，他把蓝天、白云、森林、麦田都指给她看。小姑娘就像在奶奶的梦中一样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夜里，阿楠念了一串与他偷梦相反的咒语，然后悄悄入睡。他做了一个蓝天白云、碧水青山的梦。睡到午夜的时候，阿楠如期醒来，他把在他耳边凝结成的一颗蓝色的果实摘下来，像风铃一样挂在了小姑娘门前的大杨树上。
早晨，小姑娘兴奋地说：“奶奶，真奇怪呀，昨天晚上我做梦了，我梦见了蓝天白云、森林麦田、长颈鹿和斑马，梦中的世界真美，我真不愿意醒来呀。”
奶奶微微一笑，说：“看来，昨天晚上天使来过了。”
后来，阿楠把自己看到的美好世界都放进了梦中，小姑娘在梦中便游览了全世界。她看过了碧波万顷的大海、高楼林立的城市、人头攒动的大街、书声琅琅的校园、一望无垠的沙漠、千沟万壑的高原，看过了公园、葡萄架、图书馆、暖气片、火车、刺猬、演唱会、棒棒糖……
阿楠躲在窗外悄悄和小姑娘共同分享了这个美丽多彩的世界。
“但是，”终于有一天，小姑娘忍不住问，“奶奶，为什么我的梦中每次都会出现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男孩呢？”
“他是不是长着一对洁白的翅膀？”
“没有。他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有很多雀斑。”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不长翅膀的小天使吗？”奶奶疑惑地走出门去，终于看见了窗台上的那个脸色苍白、浑身又黑又瘦、昏睡不醒、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男孩。
2008.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