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海龟的百年孤独（2797字）
◎毛小懋
夏天的太平洋上是一片清凉的蔚蓝。
一天傍晚，美国海龟伊莎莎在夏威夷岛上遇见了中国海龟柳飘飘。她们一见如故，第二天大清早就手牵着手去火奴鲁鲁岛看日出；第三天，她们躺在七只椰子壳结成的救生圈上晒太阳；第四天，她们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于是相约去沙滩上产卵。
伊莎莎问：“飘飘姐，你想生男孩还是女孩啊？”柳飘飘说：“当然是男孩。”伊莎莎说：“那你应该把卵产在树荫里呀，树荫里温度低，孵出来的宝宝才是男孩嘛。”柳飘飘恍然大悟，于是慢慢地朝一棵椰子树爬去。很快，她把几十颗银白色的蛋留在了椰子树下的沙坑里。
伊莎莎想和柳飘飘聊天，于是也慢慢地爬过来，把卵产在了椰子树旁边。“我喜欢女孩，所以我要把它们留在阳光里。”伊莎莎说。
肚子终于不再响了。柳飘飘站起来，忽然说：“对了，听说今天跳蚤市场上的珍珠首饰大减价，我们一起去逛逛吧。”伊莎莎“腾”地跳起来把沙坑填平了，然后一把抓住柳飘飘的手：“怎么不早说？冲！”于是，两个臃肿的身影开始朝着珊瑚礁飞快地爬去……
两个月过去了。
树荫下的沙丘裂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艰难地钻了出来。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另一个沙丘也冒出了一个小脑袋。两只小脑袋上的绿豆一样的眼珠互相瞪了很久，还是树荫下的小脑袋先开了口：“贵姓？”
阳光下的小脑袋想了想，说：“稍等，我回去查一查。”于是她一头扎进沙丘里，接着就捧着一堆蛋壳爬了上来。她举着一片蛋壳对着阳光欣赏了很久，若有所思地说：“我好像叫萝丝，你呢？”
树荫下的小脑袋见状，也急急忙忙地钻进沙丘里，然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我叫杰克！”话音刚落，杰克就从沙丘里弹了出来，说：“快跑！跑进海里！”
萝丝眨着小眼睛问：“为什么要跑进海里？”
杰克拿着一片蛋壳，指给她看：“瞧，妈妈给我的留言！”
这时候，天上有几只海鸟在诡异地盘旋。杰克抓起一片蛋壳扣在萝丝的脑袋上，喊道：“瞧，敌机！戴上头盔！我们一起突围，冲进海里去！”
萝丝把脑袋缩进壳里，闭上眼睛，开始往大海的方向跑。杰克在前面领路：“向前跑，左拐，跳，再跳。小心点！周围都是陷阱！”其实，所谓的陷阱不过是游客们留下的脚印。杰克带着萝丝，左冲右突，上蹿下跳，一溜小跑，终于到了海边。
杰克说：“萝丝，你先下海。”萝丝问：“你呢？”杰克说：“我掩护！”萝丝拍了拍杰克的肩膀，跳进了海里。杰克于是威风凛凛地转过身，朝着天空大喊：“笨鸟！有本事就下来吃我呀！”海鸟们大怒，一齐冲下来啄它。
杰克把四肢缩进了壳里。“喀、喀、喀！”海鸟们的尖喙全部啄在了龟壳上，像撞上了岩石。杰克在壳里哈哈大笑，顺势一个翻身，掉进了海里。
二十年过去了。
他们在夏威夷的沙滩上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春天，杰克每天清晨去打渔，然后叫醒萝丝吃早餐，萝丝吃完早餐接着睡觉，睡着睡着就到了夏天；秋天，杰克还是每天清晨去打渔，然后叫醒萝丝吃早餐，萝丝吃完早餐接着睡觉，睡着睡着就到了冬天。
每天吃早餐的时候，杰克都会说：“明天早晨我们一起去火奴鲁鲁看日出吧！我听说火奴鲁鲁的东海岸上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在上面能看见世界上最壮美的日出！”萝丝总是很兴奋，说：“明天早晨一定要叫醒我啊！”但是第二天早晨，杰克看见萝丝熟睡的样子，总是不忍心叫醒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一下，便出海打渔去了。
然后，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萝丝的小眼睛越长越蓝，现在，她的眼睛蓝得像海面一样，把眼睫毛都染蓝了。杰克的小眼睛却越长越黑，现在，他的眼睛已经黑得像海底一样，把眼睫毛都染黑了。
终于，有一年的夏天，沙滩上出现了两只母龟，她们是柳飘飘和伊莎莎。她们分别把杰克和萝丝带走了。因为这是海龟们的传统，不管路途有多么遥远，他们长大后必须成群结队地返回故乡。杰克去了中国，萝丝去了美国。
离开的时候，杰克的黑眼睛看着萝丝的蓝眼睛，小声地说：“如果我还活着，以后每年夏天的每一个星期的第一天，我都会去火奴鲁鲁的东海岸，坐在那块大礁石上看日出。我真希望，你也能在。”
八十年过去了。
杰克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子。但是每年夏天，他都会漂洋过海，赶去火奴鲁鲁的东海岸，在每一个星期的第一天的早晨，坐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下面。但是，尽管万里迢迢地赶来，他却永远都背对着朝阳坐着，每一轮升起的太阳都会把第一缕光芒投向他的龟壳。八十年过去了，他的壳都开始掉漆了。
八十年过去了，杰克始终觉得，萝丝仍旧生活在太平洋上的一个角落里。他相信，总有一天，她的蓝眼睛会像朝阳的第一道光芒，惊喜地冲向他的黑眼睛的最深处。
后来，太平洋上阴雨连绵，终日不见太阳。但是，杰克仍旧估摸了时间，出现在了礁石旁边。
在朦胧的雨水里，他看见一只年老的母龟，蜷缩在礁石下面。
他们背靠礁石坐下来，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了雨声。突然，杰克开口了：“贵姓？”
母龟不回答，她的蓝眼睛紧紧地盯着杰克的黑眼睛，声音颤抖地问：“你是从中国来的吗？”杰克点点头。“那么，”母龟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认识一个叫杰克的小伙子吗？”
一瞬间，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杰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萝丝，我就是杰克，不过我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
十分钟过去了。
龟壳上长满老年斑的萝丝终于哭了：“八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出现？”杰克默默地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鹅毛笔，他笨手笨脚地在纸上画了一条横杠，然后说：“今天是我第九百五十九次来到这里了。八十年来，我每一次都出现了，但是，我都没有看见你。”
萝丝尖叫起来：“可是我也没有看见你，为什么？”杰克说：“不可能！你是每个星期的星期一来的吗？”萝丝的蓝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星期一？你不是告诉我是星期天吗？”
杰克惊骇地蹦了起来：“星期天？萝丝，你确定你没有搞错？”
萝丝说：“当年你告诉我，每年夏天的每一个星期的第一天，你会来这里等我。每个星期的第一天，难道不是星期天吗？”
“Oh，My God！”杰克掩面哭泣起来，“上帝，宽恕我吧，我居然忘记了亲爱的萝丝，她是美国龟！”
萝丝也明白了，叹了口气：“我居然也忘了，你们每个星期是从星期一开始的。”
雨声又响了起来。杰克忽然问：“今天是星期几？”萝丝说：“不知道，这些天的雨把日子都下模糊了。不过，今天是星期几还重要吗？”杰克笑起来：“下个星期，天晴的那一天早晨，我们一起来这里看日出吧？”
萝丝点点头，微笑着说：“虽然已经来这里九百多次了，我还没看过一次日出呢。总觉得，有些美景，要么别看，要么就两个人一起看……”
一个星期过去了。
苍老得已经走不动了的伊莎莎在家里听广播，一条新闻让她惊呼起来，连忙叫来丈夫一起听，边听边叹息不止：“唉，这是谁家的孩子，真可怜！”
“昨日凌晨，笼罩了夏威夷群岛三个星期之久的阴霾终于散去，无数游人奔向火奴鲁鲁的东海岸观看日出。其中，一位来自马达加斯加的游客在一块礁石上发现了一对罕见的百年海龟。据这位游客称，这对海龟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亡，他用尽力气也没能把它们拆开。它们紧紧地依靠在一起，在日出之后，变成了一尊光芒四射的雕塑……”
2009.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