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箱子上的男孩(1775字)

◎毛小懋

朱慧生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小时候我们叫他南瓜。南瓜的爸爸是我们村有名的大老板,他在城里有一个比我们学校还要大的工厂,所以二年级的时候,南瓜一家就搬去了城里。转眼间,十三年过去了,我也在城里工作了。一个下雨的傍晚,我下班回家,竟然在路边遇见了南瓜。激动之下,我邀请他去我家做客。

酒过三巡,我们聊起了童年,聊起了那些散落在天涯的小伙伴们,聊起了我们人生中的一件件大事。这个晚上,南瓜讲了许多故事,都是他的经历。在所有的故事里,最让我难忘的是下面这一个。

南瓜说,那时候,我们家刚刚搬来县城,住在桃园小区。小区里都是一些城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瞧不起我,没有人和我玩。所以,爸爸给我买了一条小狗。

尽管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我还是清楚地记得那条小狗的样子。刚来我家的时候,它比耗子大不了多少,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那时候它脾气很大,你动它一下,它就一脸凶狠地盯着你看。后来渐渐长大了,它却变得温顺起来,见人就低头。你要抚摸它,它也不反抗,甚至会换一个更温顺的姿势,接受你的抚摸。你看它比兔子还要乖,肯定哈哈大笑,它就会无辜地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清澈地倒映着你的影子。

南瓜描述这条狗的时候,眼睛里有些湿润。

这条狗几乎陪伴了我整整一年,南瓜接着说。后来,城里忽然出现了狂犬病,派出所的民警天天骑着自行车,扛着棒子四处打狗。街上的野狗打光了,民警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查杀宠物狗。

消息传开了,爸爸想把狗扔掉,我当然不肯,大哭大闹。不过我哭有什么用?终于有一天,民警敲开了我家的门。

进来的是两个戴大盖帽的警察,其中一个的脸上有一道血红的疤。当时只有我妈妈在家,红疤警察劈头就问,听说你们家有狗?妈妈镇定地说,你们听谁说的?另一个年轻的警察说,你别管听谁说的,你只说你们家有没有吧。妈妈说,我们家确实有过狗,不过已经扔掉了。红疤警察说,这么自觉?妈妈说,前几天小区里传说最近狂犬病闹得厉害,我们赶紧扔了,怕得病。

可是,昨天还有人听见你们家有狗叫呢,年轻警察说。我心想,我家的狗乖得很,从来不叫的,于是想反驳他。妈妈连忙说,大人说话,小孩闪一边去,说着,使劲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了一口箱子旁边。

我明白了妈妈的意思,慢慢地在箱子上坐了下来。

红疤警察说,这样吧,你登个记。妈妈接过登记表,开始填写。红疤警察接着说,小李,你到处看看。妈妈急了,说,你们不能随便搜查我们家。红疤警察说,我们不是搜查,只是看看,你填你的。

年轻警察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走过来说,没有。

红疤警察皱了皱眉头,看仔细了?年轻警察点点头。红疤警察摸了摸下巴,打量了我家一圈,忽然,他看见了我,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红疤警察蹲了下来。朱慧生,我说。读几年级了?三年级。你们家的狗呢?我的心“咚”的一跳,说,扔了。什么时候扔的?红疤警察不依不饶。前几天,我小心翼翼地说。红疤警察笑了笑,盯着我的眼睛问,你喜欢你的狗吗?我一愣,连忙摇了摇头。

那一年我只有十岁。那是我第一次与一个成年人打心理战,而且这个成年人还是一个警察,说真的,我简直胆战心惊。

突然,红疤警察伸手拍了拍我屁股下面的箱子,笑着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候,妈妈走了过来,说,箱子里是旧书。我连忙附和,旧书,旧书。红疤警察说,我能打开看看吗?妈妈说,不行,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红疤警察冷笑一声,趴下来,把耳朵贴在箱子上,仔细听了听,边听边拍着箱子。我忽然觉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但是我不敢动,我怕一动就让这个警察看出了破绽。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小狗不要叫,千万不要叫。

砰!砰!砰!警察的手掌像是拍在我的心上。还好,箱子里的小狗一直都没有叫,我渐渐放心了。但是,突然──

汪!汪!汪!这个红疤警察竟然学起了狗叫。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听见了,箱子里传来了一阵像耳语一样微弱的吠叫声:汪……汪……汪……

这是小狗走进我们家以来,我第一次听见它的叫声。

失败的屈辱与绝望的感觉顿时变得不可遏止,我坐在箱子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南瓜讲完了。顿了顿,接着说,这件事几乎影响了我的一生,我的许多个第一次,都在那一个瞬间里完成了。比如,第一次面对强大的敌人,第一次体会失败的滋味,第一次感觉自己出卖了朋友,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拍南瓜的肩膀,陪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2009.10.1

本文发表于2009年十月1日11:32,属于儿童散文。如果觉得不错,你可以通过RSS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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