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洞里的约定（4966字）
◎毛小懋
午后的风一吹，把银杏树上的最后一只知了也吹走了，秋天就到了。
我说的银杏树你一定知道，就是百树营小学里的那棵银杏树，那棵比鲁金穗的爸爸还要胖三倍的银杏树。那棵银杏树有一个很大的树洞，树洞里面十分宽敞，住人都不成问题。但是从来没有人敢进去，因为百树营小学里流传着一个吓人的鬼故事，鬼故事里的女主角就住在这个树洞里，每天晚上在一片漆黑之中露着白森森的牙齿。
不过，我们这个故事的男主角罗小划却进去过，不止进去了，还在里面住了一夜，不止住了一夜，还发生了一件连鬼都不会相信的奇事。
话说罗小划读四年级的时候，经常和女生丁小然结伴回家，然后在她家的阳台上写作业。值得一提的是，丁小然是我们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她不只是罗小划的同桌，还是他的邻居。他们从小一起玩耍，一起读书，形影不离，以至于在一堂语文课上，鲁老师问：“大家知道‘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吗？”班上的同学齐声高喊：“知道！”纷纷指着罗小划和丁小然，哄堂大笑。罗小划和丁小然毫不介意，嘻嘻一笑，以后还是天天在一起。
一天傍晚，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了，罗小划和丁小然顶着大风跑回了家。在阳台上，罗小划打开书包才发现忘记带数学作业本了，不过没关系，他是班里的钥匙管理员。罗小划把书包一扔，拿起钥匙扭头就冲下楼去。丁小然说：“要下雨了，带一把雨伞吧。”罗小划却没有听见，飞快地跑远了。
到了学校，雷声已经从天边滚过来了。罗小划拿着作业本刚走出教室，暴雨就兜头浇了下来。他连忙把作业本揣进怀里，在雨中奔跑起来。但是雨实在太大了，还不等跑出校园，他就浑身湿透了。罗小划看了一下四周，一片雨水里只有那棵大银杏树可以躲雨，于是他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钻进了树洞。
尽管树洞里弥漫着一种木头腐烂的气味，但是暖烘烘的，坐在里面像盖着一条晒过太阳的被子一样舒服。罗小划像一只住在树洞里的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外面的雨水。他希望暴雨能停一停，让他赶紧回家，丁小然还在阳台上等着他一起写作业呢。
天慢慢地黑了，雨却一直没有停。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罗小划浑身一颤，觉得自己的脖子完全不听使唤了，像螺丝一样牢牢地锈住了。声音在树洞里四处爬动着，罗小划一动也不敢动，只能胆战心惊地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了，雨声也远去了，罗小划睡着了……
“啊！”树洞里一声惊呼，是罗小划的声音。原来，罗小划睁开眼睛发现，阳光透过树洞照在了他的脸上，天已经大亮了。
他连忙钻出树洞，看了看四周。地上很干燥，每一棵小草都耷拉着脑袋，仿佛昨天根本就没有下过雨。罗小划很纳闷，他觉得空气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味道，至于为什么奇怪，他也说不上来。
上课时间快到了，罗小划着急起来，他的书包还在丁小然家的阳台上呢。于是他拔腿就朝大门跑去，刚跑了几步，他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
天哪！罗小划看见了什么？
罗小划看见了路边的几栋漂亮的楼房。当然，楼房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天下午这里还是一片草坪。难道在一夜之间，草坪上突然长出了楼房？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昨天晚上的雨真的这么神奇吗？
罗小划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楼房。而且不止草坪上长出了楼房，校外的麦田里也长出了一排商店，从前的土路上也长出了柏油，路旁还长出了路灯。我的天哪，这个世界难道被巫师施了魔法不成？
来不及细想，罗小划跌跌撞撞地朝丁小然家跑去。果然，她家的木门外面现在也长出了一扇铁门。“哐，哐，哐！”罗小划在铁门上用力地敲了几下。
“咦，小朋友，你找谁？”咦，丁叔叔和陈阿姨怎么怪怪的？跟昨天很不一样，他们看起来忽然老了许多。“叔叔阿姨，小然去学校了吧？我来拿书包。”罗小划边说边朝阳台走去，他是这间房子里的常客了。
“喂！”丁叔叔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你是谁呀？拿什么书包？”罗小划说：“我是小划呀！”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因为他突然发现，阳台不见了！
丁叔叔问：“小划？你认识我们家小然吗？”罗小划看着雪白的墙壁，怔怔地自言自语：“怎么过了一个晚上，什么都变了？”他急忙转过身来，说：“叔叔，我是罗小划！我是丁小然的同学，我昨天下午……”丁叔叔笑着说：“小朋友，你是小然姐姐在大学里的同学吗？别开玩笑了。”罗小划惊呆了：“小然读大学了？”
陈阿姨一直盯着他看，这时忽然小声说：“老丁，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很像老罗十年前失踪的儿子？”丁叔叔想了想，说：“是呀！小朋友，你真的叫罗小划吗？”
罗小划突然哭了。顿时，他什么都明白了。那个树洞原来真的有古怪！他昨天晚上在树洞里住了一夜，树洞里的时间只过去了一天，但树洞外的时间却已经过去了十年。
丁叔叔和陈阿姨把罗小划送回了家。罗小划的爸爸叫罗志远，在看见罗小划的一瞬间，他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把孩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罗志远是一个铁匠，他打铁的时候把手掌打扁了都没有哭，搂住失踪了十年的儿子时，他哭得像一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罗小划的爸爸妈妈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罗志远笑着对牛秀莲说：“孩子他妈，就当是咱的小划晚生了十年呗。”他们还是送他去百树营小学读书，罗小划的班主任还是鲁金穗的爸爸，鲁金穗的爸爸还是胖得像一只汽油桶，而校园里的那棵银杏树，还是比鲁金穗的爸爸胖三倍。
但是，罗小划开始想念丁小然了。他常常想起她的马尾辫和小虎牙，想起她在阳台上写作业时眉头紧皱的样子。罗小划去丁叔叔家问了问，知道丁小然在城北的一所大学读书。一个星期天，罗小划乘车去了那所大学。
一个胖女生把丁小然叫了出来。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罗小划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现在的丁小然个子高高的，留着短发，穿着漂亮的连衣裙，高跟鞋走路滴滴答答的，像是屋檐下在下雨。
罗小划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声说：“小然。”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红了。
“小朋友，你找我吗？”女大学生丁小然问。
罗小划差点哭了，天哪，她也叫我小朋友了！不过，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丁小然！”他扁着嘴大声说，“我是罗小划！你还记得我吗？”
丁小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罗小划看见她的牙齿洁白整齐，像一道月光，于是收起了委屈，小心地问：“小然，你的小虎牙呢？”丁小然松了一口气，抿嘴一笑：“原来你没失踪，可是，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呀？”罗小划苦笑着说：“你猜？”丁小然随口说：“你进入时间隧道了吧？”
“完全正确！”罗小划边说边仰头看了看丁小然，叹了口气：“唉，你现在比小时候漂亮多了，你一定是你们学校的校花吧？”丁小然在他的头上弹了一记：“瞎说！”罗小划顺势把她拿在手里的英语课本抢过来翻开一看：“哇，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你真厉害！”
午餐时间到了，丁小然牵着罗小划的手向餐厅走去。在大学校园里和一个这么漂亮的女生一起走在路上，罗小划得意得手舞足蹈。“小然……”罗小划刚要说什么，丁小然却打断了他的话，低下头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你应该叫我‘小然姐姐’。”
罗小划一愣，猛地甩开了丁小然的手，气呼呼地说：“我不叫！”“为什么？”“我比你还大三个月呢，你应该叫我哥哥才对！”“可是，我实际上比你大十岁。”“不！”罗小划大声说，“我永远都比你大，你别看你现在长得又高大又漂亮，其实在我眼里，你……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生！”
路上的大学生们都在看他们，丁小然觉得尴尬极了。
当天下午，罗小划和丁小然在校园的草坪上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傍晚临走的时候，罗小划把一封信夹在了丁小然的英语课本里。
信上的字歪的歪斜的斜，像一群游动的蝌蚪。罗小划把他在树洞里的遭遇讲完了，在信的末尾写道：“我本来想和你一起长大的，可是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你还能等等我吗？”
几天后，罗小划收到了丁小然的来信：“我等你。可是，你追得上时间吗？”
罗小划回信：“我追不上时间。不过，我能让你的时间停止……”
转眼间，秋天到了。黄昏时分，几片树叶飘落在五年级教室外面的台阶上，罗小划就坐在台阶下面。他等了很久，终于看见漂亮的女大学生丁小然出现在了林荫道上。
罗小划眯着眼睛看着她，轻轻地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丁小然在台阶上坐下来，捡起一片枯叶，捏在指尖旋转着：“我本来不想来了。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十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更想知道如果我们能一起在大学校园里读书，会多么开心。”罗小划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树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小然缓缓地说：“小划你答应我，一定要用功读书，要考上我的大学。”罗小划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连忙转头去看远处的操场。
夜幕终于渐渐垂了下来。在路灯点亮之前，丁小然随着罗小划来了银杏树旁。
“真的没有鬼吗？”丁小然仍然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真的没有鬼。其实你也不用怕，我会一直在树洞外面陪你聊天的，一直到你睡着。”罗小划小声说。
丁小然放心地钻进树洞，坐了下来。罗小划就坐在树洞外面，周围安静极了，“唧唧唧”的虫鸣声渐渐响了起来。“小划，你长大了想做什么？”还是丁小然先开了口。罗小划想了想说：“我想当一个童话作家，最起码我要把我和你的经历都写下来。不过我担心人们都不相信，以为我是胡编乱造的。”丁小然笑了。
罗小划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子吗？”丁小然摇摇头：“过去太久了，早记不清了。”罗小划说：“我却还记得清清楚楚。你小时候长得一点也不漂亮，眼睛小小的，头发黄黄的，牙齿长得一点也不齐，有颗小虎牙，还有，你的脸上有许多雀斑。你还记不记得坐在我们前面的邵明杰，他天天叫你丑小鸭呢。”丁小然笑着说：“你别光说我呀，你瞧你现在，长得才难看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有一个月没洗了吧？还有你的耳朵，啧啧，像猪八戒的耳朵一样……”
……
夜渐渐深了。丁小然睡着了，罗小划头枕在落叶上，努力闭上眼睛，却怎么也不能入睡。他慢慢睁开眼睛，一颗一颗地数起了满天的星斗。
“啊！”罗小划一声惊叫。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树洞里的丁小然却不见了！
罗小划找遍了校园也没有发现丁小然的影子，不过他想了想，丁小然应该是通过树洞进入了时间隧道。十年之后，丁小然就会出现在这个树洞里，然后再钻出来吧？
从此，罗小划开始专心读书。不过每天放学之后，他总会在银杏树的树洞旁边坐一阵子，想一想过去和未来的事。后来，罗小划考上了百树营中学，学习时间越来越紧张了，但是他还是坚持每隔两天就回来一趟，看看银杏树的树洞。再后来，罗小划终于考上了丁小然就读的那所大学，尽管路更远了，他仍旧每隔一两天就回来看一看，风雨无阻。
第十年的秋天，罗小划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住了足足一个月。他知道这个秋天丁小然就要钻出树洞了，于是等不及出院，急急忙忙坐车赶回了百树营小学。罗小划刚踏进大门，就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浑身发起抖来。
只见校园里正在大兴土木。那棵银杏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楼的地基。
罗小划冲上去，拽住一个工人问：“大叔，那棵银杏树呢？”工人说：“砍了！”罗小划连忙问：“树运到哪里去了？”工人指了指墙外面。罗小划飞一般地跑了出去，果然看见那棵老银杏树躺在地上，树叶都枯干了。罗小划呆呆地看着，忽然趴在枯树上大哭起来。树死了，丁小然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悲伤过度，虚弱的罗小划晕了过去。
罗小划终于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就坐在旁边。
“小划，你总算醒过来了。来，吃药。”妈妈端过来一碗药，罗小划伸手拿起了汤勺。突然，他惊叫起来：“妈妈，我的手怎么变小了？”妈妈笑着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罗小划惊疑不定：“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说：“今天早晨，鲁老师在你们学校的银杏树洞里找到了你。昨天晚上你淋了雨，在树洞里过了一夜，感冒了。”
罗小划“啊”的一声，手一抖，把药碗打翻了。他浑身出了一阵冷汗：“难道，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这时候，病房的门轻轻推开，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喊道：“小划，你醒了？”微微一笑，露出了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牛阿姨，我是来给小划送书包的。他昨天下午把书包扔在我家里了。”丁小然递给了罗小划的妈妈一个书包。罗小划若有所思地问：“可是，我的数学作业本呢？”妈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本子递给他：“喏，鲁老师把你送到医院的时候，从你怀里找到的。”
罗小划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妈妈走了出去，丁小然在床边坐了下来。罗小划看着她的脸说：“小然，你长得真难看，像一个丑小鸭。”丁小然生气了，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不过，”罗小划接着说，“你长大以后一定会长得非常漂亮，就像大学里的校花一样漂亮，我可以打包票。”
200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