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救援队(4277字)

◎毛小懋

“咕,咕,咕……”电话铃响了。

“你好,这里是新闻救援队。……什么报纸?《瞌睡虫晚报》?……哦,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新闻?……您放心,我们什么新闻都能做得出来,比如太平洋海啸、航空母舰失踪、森林大火之类,您只管说出您的想法。……价格嘛,文字新闻是按照每个字一百美元计算的,如果需要照片,每张一万美元。您别嫌贵!您应该想一想,为了制造海啸或者沉船的新闻现场,我们投入的成本有多大。……没问题,包您满意。对了,篇幅要多少字?……三千字?可以。最迟今天下午五点,我们会把稿件连同照片发往您的电子信箱。再见!”

盖盖挂上电话,转头对瓦瓦说:“队长!《瞌睡虫晚报》头版,文字新闻三千字,带两张现场照片。”

瓦瓦点点头,抬腕看看表:“现在是早晨九点,马上叫灶灶、檐檐、台台、篱篱开会!”

瓦瓦是新闻救援队的队长。顾名思义,新闻救援队就是一支负责救援新闻的队伍。现在太阳城至少有一百家报纸,每一家报纸都有至少二十个版面。但是太阳城每天发生的新闻实在太少了,根本装不满一份报纸,所以很多小报只能用一些无聊的新闻填充版面。

比如《七色草晨报》,昨天的头条新闻是河马夸夸感冒了,啄木鸟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于是河马夸夸就搬进了啄木鸟医生在银杏树上的小诊所。比如《臭鼬周报》,上周娱乐版的新闻是著名印象派歌手乌鸦潮潮与著名民营企业家野猫逃逃共进晚餐,两个人隔着高脚杯互相凝视了十秒钟,就在狗仔队认为逃逃要向潮潮表白的时候,逃逃说,潮潮,你欠我的那条咸鱼能还给我了吗?

简直无聊透了。大概只有不识字的土拨鼠一家,才会订阅这种烂俗的小报。

太阳城的几家著名的大报当然不愿意登载这些无聊的新闻,于是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他们开始编造新闻。半年前,《蝶恋花日报》编造了一条宇宙即将大爆炸的新闻,结果三分钟之内,九千万份《蝶恋花日报》销售一空。《蝶恋花日报》的老板黄鼠狼叨叨得意洋洋地数了一夜的钱,不料第二天早晨,太阳城新闻监督局就派人把他的报社给查封了。从此,新闻监督局组成了一个调查组,专门调查太阳城的每一份报纸里的每一条新闻。

于是,以瓦瓦为首的新闻救援队就应运而生了。

新闻救援队每天收到报社的约稿之后,首先开会讨论一个新闻方案,然后让文笔最好的篱篱编造一篇新闻报道,接着队员们倾巢而出,根据这个报道制造一个逼真的新闻现场……


“台台,说说你的想法。”瓦瓦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了一口。

台台若有所思地说:“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制造一条柳柳小姐的绯闻。”

“怎么做?”

“两个月前我们曾经做过一个加菲小姐的绯闻,是派檐檐去的。加菲小姐是太阳城首屈一指的大明星,檐檐都能追得上,这个相貌平平的柳柳小姐肯定不在话下。”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上一回为了赢得加菲小姐的芳心,檐檐包下了太阳城最豪华的迷迭香大酒店,叫了一桌海鲜,是用整整一条鲸鱼做的,可惜加菲小姐只吃了三口就放下了筷子,最后为了耍酷,檐檐烧掉了一辆劳斯莱斯牌汽车,然后用汽车的灰烬点着了一支狗尾巴雪茄,是不是?”

台台尴尬地笑了笑:“成本确实有点高,不过最后稿子发出去以后,我们还是赚了不少。”

“成本高一点其实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个绯闻出炉后的第二天,檐檐就把加菲小姐甩了。据我所知,檐檐号称是太阳城第一美男,加菲小姐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分手后她想不开,竟然得了抑郁症,差点服毒自杀。这样,就严重违背了我们新闻救援队的原则。盖盖,我们的原则是什么来着?”

盖盖接口说:“我们的原则是万万不能伤及无辜。瓦瓦队长曾经反复强调过,这个原则是值得我们用鲜血去捍卫的。”

台台点点头,看上去有点惭愧。

瓦瓦接着说:“还有,今天我们接的是两份报纸的头条新闻。我希望你能设计一个复杂点的事件,能让篱篱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写两篇报道。用我们的行话说,就是养一只母鸡,让她下一个双黄蛋。”

台台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挟持太阳城地震局的局长,让他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告诉大家,未来一周之内,整个地球会像得了疟疾一样抖个不停,希望广大市民赶紧购买帐篷,晚上都去幽幽森林里睡觉。我们把这条新闻寄给第一家报社以后,再让地震局局长写一份声明,宣布刚才的新闻发布会是受人胁迫召开的,我们的地球其实永远都健康得像一个刚出厂的乒乓球。这份声明就可以寄给第二家报社了。”

瓦瓦右手捏着鼻梁思考了一阵子,说:“盖盖,你觉不觉得台台的这个想法跟不久前我们做过的一个项目很像?”

“确实,”盖盖打开会议记录,“上个月我们做过一个刺杀事件。我们让檐檐伪装成刺客去刺杀下榻在太阳城宾馆里的总统,当然,刺杀肯定是失败了。当我们把刺杀新闻寄给《寒号鸟观察报》以后,总统也在第一时间在《太阳报》上发表声明,说这个刺杀新闻根本是子虚乌有的。然后,《寒号鸟观察报》就关门大吉了。”

“所以说,这个想法并不保险。台台,你再想一个。”瓦瓦说。


台台一拍大腿,大声说:“看来,我们只能出绝招了!我有一个已经酝酿了大半年的想法,想制造一个火车脱轨的新闻。当然,我们不会闹出人命的,我们会在火车脱离轨道的瞬间让檐檐以蜘蛛侠的形象飞出来,用蛛丝拽住火车。这样,两份不同的稿子就都有了。”

瓦瓦歪过头去问灶灶:“从技术上分析一下,我们能同时把这两件事做得万无一失吗?”

灶灶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了几下:“基本上没问题。”

“什么叫‘基本上没问题’?”瓦瓦皱了皱眉头,“我说的是‘万无一失’!如果出了一点差错,造成了真正的事故,我们这个队伍就可以解散了。”

灶灶犹豫了一下,说:“完全没有问题!”

“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找一片火车经过的旷野,把铁轨拆下几根,火车肯定会脱轨的。然后,我们在火车要冲向的地方装满透明的钢丝,火车撞上钢丝就会停下来。这时候,檐檐扮演的蜘蛛侠就吊着透明的钢丝从天而降,掷出蛛丝,挂住火车往后拖。这样,火车上的乘客看见的,就是蜘蛛侠大显神威拖住了火车。稿子写出来以后,绝对能成为一个特大新闻,《瞌睡虫晚报》肯定会卖疯了。”

“听起来还不错。”瓦瓦说,“大家有意见没有?”

盖盖、台台、檐檐、篱篱齐声说:“没意见!”

瓦瓦双手一拍:“好,开工!篱篱,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把火车脱轨和蜘蛛侠见义勇为的两个稿子都写出来。灶灶,你带着台台和盖盖去实验室准备材料。檐檐,你去化妆间,打扮成蜘蛛侠给我瞧一瞧。”


上午十点整,新闻救援队上路了。他们在太阳城郊外选定了一个靠近山脚的地方。

这里的地形非常适合拆铁轨和安装拦截火车的钢丝,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铁道旁边有一间小木屋。救援队的队员们抬着三口大铁箱走过来,小木屋的门“吱嘎”一声推开了,走出来一个衰老的土拨鼠太太。

“你们是铁道游击队吗?”老太太的声音很嘶哑,听上去就像一根枯木拖过了荒芜的沙滩。

瓦瓦愣了一下,说:“我们是地质勘探队。”

老太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懂,我懂。你们赶快探探,看看这里有没有石油。”

队员们忍住笑,纷纷掏出了工具,开始拆铁轨。老太太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问:“石油在铁道下面吗?”

瓦瓦使了一个眼色,盖盖会意,走过去说:“老太太,您家里有咖啡吗?有的话,能不能给我们煮上六杯?您放心,我们会给您出双倍的价钱。”老太太很高兴:“当然有!不过我们家的咖啡壶很破的,煮六杯咖啡至少要一个小时。”盖盖微笑着说:“我们可以等。”

老太太转身走回了小木屋,瓦瓦朝盖盖赞许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以后,一切准备就绪。瓦瓦坐在铁轨上抽烟;盖盖打开电脑玩游戏;灶灶研究起了铁道边的信号灯;篱篱仰躺在枕木上,欣赏着天上的白云;台台背着双手,在草丛里散步;檐檐穿得像蜘蛛侠一样,在空中的一根透明的钢丝上走来走去。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即将开过来的火车。

但是过了二十多分钟,仍然听不见火车的汽笛声。

“难道晚点了吗?”灶灶不安地说。

瓦瓦突然问:“如果火车晚点了,对我们的计划有没有影响?”

“应该没有什么影响,队长。”灶灶说。

“什么叫‘应该没有影响’?”瓦瓦的口气严厉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灶灶吃了一惊,急忙说:“肯定没有影响!哦,不……不过,我担心的是,如果晚点了,火车司机可能会加速行驶……”

瓦瓦“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那会怎么样?”

灶灶胆怯地看了瓦瓦一眼,小声说:“我设计那些钢丝的承重,是按照火车时速一百公里计算的。如果火车因为晚点而加速的话……”

瓦瓦的脸变得一片煞白。


“呜,呜……咔嚓,咔嚓……”火车开过来了。

瓦瓦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颤抖了起来,他攥了攥拳头,大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队员们一齐郑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带起一股强劲的风,飞快地开了过来。

这是一列猩红色的小火车,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里面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乘客,鸡鸭鹅,猪狗猫,牛马羊……每一个乘客都是兴高采烈的,因为火车的终点是朱碧森林,那里今天晚上有一个盛大的面具舞会。

只听“哧”的一声,火车真的脱轨了。它像疯子一样,朝着布满了透明钢丝的方向冲了过去。在乘客们的一片惊呼声中,一只矫健的蜘蛛侠从空中飞下来,落在了车厢顶上。蜘蛛侠的手掌里射出了两道蛛丝,紧紧拖住了疾驰的火车。

乘客们顿时欢呼起来。埋伏在钢丝网旁边的新闻救援队队员们的手心里却捏出了汗水。

“嘭!”火车头带着猛烈的呼啸声撞在了透明的钢丝网上。紧接着,传来了“嘣嘣嘣”的几声爆响,显然是火车撞断了几根钢丝。瓦瓦瞥了一眼钢丝网的背后,不禁大惊失色。天哪!如果火车撞破了铁丝网,肯定会冲向土拨鼠老太太住的那间小木屋!

突然,“蜘蛛侠”檐檐大叫一声:“队长,撑不住了!”瓦瓦不再犹豫,咬着牙大喊:“弟兄们,上!”带头冲向铁丝网的背后,伸出双手顶住了火车头。瓦瓦身后的四个队员也跟着跑过去,五个人一起用力,拼命顶了上去。

尽管车速已经减慢了,但是火车还是顽强地冲破了铁丝网,缓缓地撞向了老太太的小木屋。车厢顶上的檐檐见状,急忙扔掉手里的蛛丝,跳下火车,也跑过去帮忙。六个人死死地顶住,齐声大吼,他们浑身的骨骼都像烧熟了的黄豆一样,“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

终于,火车把六个人撞在了土拨鼠老太太的屋门上,“嘭!”小木屋的烟囱里冒出的一缕炊烟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接着,整个世界清静了下来。


“嘿嘿,六个小伙子一定是渴坏了。”听见巨大的敲门声之后,老太太拿起一个托盘,端着六杯咖啡打开了屋门。

六个新闻救援队的队员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火车已经把他们撞成了六张灰色的圆饼。

土拨鼠老太太吓得尖叫了一声,毛茸茸的手掌一抖,六杯咖啡从托盘上滴溜溜地滚下来,洒在了六个队员的身边……

当天晚上,太阳城各大报纸的头版都登出了同一条新闻:“今天中午,朱碧铁路发生一起严重的火车脱轨事故。据目击者称,火车脱轨后,笔直地冲向了铁路旁边的一栋小木屋,并把六只鼹鼠撞死在了木门上。其中一只鼹鼠的扮相非常古怪,像是传说中的蝙蝠侠……”

2010.1.10



鬼打墙的西城门(3941字)

◎毛小懋

现在说起来,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只有十岁,是浮来山镇宋记铁匠铺的学徒工。六月里的一天,宋二伯带着我去给陵阳镇的蒋家送十三柄铁锄头,路过莒城的时候,突然遇上了大雨。

雨实在太大了,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就算是披上蓑衣也不能赶路了。宋二伯很无奈,只好带我在城隍庙旁的一家馄饨店里停住了脚。我们在一张雨篷下面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地吃着,等着雨停。

除了我们两个人,馄饨店里还有三个客人。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领着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坐在角落里,小男孩趴在饭桌上睡得正香;另一个是一条中年汉子,脚边放着一只木箱。我们都不说话,一边喝着馄饨,一边透过雨幕,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莒县城。

那时候,莒城还是一片绵延十余里的旧城墙。城墙里盘踞着一支日军,他们的队长叫棚田,所以,莒城周围都成了日伪军的统治区。统治区里的很多村民都逃走了,剩下的村民也都成了惊弓之鸟,极少有人胆敢从城墙下走过。

但是那天傍晚,我们奇怪地看见,几条人影竟然越过护城河上的铁链桥,钻进莒城的西门楼里去了。

“胆子可真不小。”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一声冷笑。

大雨一直下着,渐渐地,天也黑下来了。

忽然,城墙那边传来了几声模糊的惊叫,接着,那几条人影朝城隍庙跑来。他们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追赶一般。转眼间,他们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我们的馄饨店。

三个人里带头的是一个瘦子。刚跑进馄饨店,他连满脸的泥水都来不及擦,就牙齿打着冷战说:“俺们……碰上鬼打墙了。”

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那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宋二伯笑了笑,说:“什么鬼打墙?是鬼子打枪吧?城楼里边住了几百个鬼子兵,你们不知道吗?”

带头的瘦子摇了摇头:“俺是外乡人,要去龙山镇投奔一个亲戚,碰上了大雨,就跑进城楼里避雨。俺们不知道那是鬼子的城楼,也没有看见什么鬼子兵。”

宋二伯说:“雨太大了,可能鬼子兵也回营睡觉去了。”

瘦子脸上的惊恐还是没有散去,说:“可是,俺们真的碰上鬼打墙了……”

“别急,坐下说。”宋二伯是一个热心人,给他们倒了几碗水,搁在了馄饨桌上。

三个外乡人端起水碗,一口气喝干了,擦擦嘴,在竹凳上坐了下来。

瘦子转头望了望篷外的大雨,说:“刚才,俺兄弟三个刚跑进城门,就听见了几个怪声,听起来像是牲口磨牙。俺们也不害怕,在地上坐了一阵子,想等雨停了就走。但是雨下了这么久,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样子。俺这个三弟就坐不住了,说要四处瞧瞧。”瘦子身旁的年轻人点点头,眼神直直的。

瘦子接着说:“不知道你们进去过没有,那座城楼里有很多门洞。俺三弟走进了最近的一个门洞,脚步踩在砖地上,响得很。过了一阵子,他的脚步声变小了,后来就什么声也听不见了。俺觉得很奇怪,就带着二弟进去找他。俺们上了一道楼梯,拐了一个弯,路忽然变得有点斜,走不太平稳。俺们就扶着墙接着往前走,走不几步就闻着屋子里的味变得很怪,有点腥臭。三弟,你闻着了没有?”那个年轻人还是点点头,也不说话,嘴唇有点抖。

那个中年汉子突然说:“鬼子在城门里杀过很多老百姓,肯定会有腥臭味的。”

瘦子朝他看了一眼,说:“俺们就四处打量,想知道臭味是从哪里来的。忽然,俺觉得脚下一软,身上一凉,急忙抬头一看。天哪,大雨哗哗下着,俺竟然站在了城墙外面!”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了这里也觉得身上一凉。

“你们是不是从另一个城门出来了?”宋二伯问。

瘦子刚要开口,那个中年汉子说:“莒城只有四个城门,城门之间不是相连的。”

瘦子点点头,咽了口唾沫说:“这时候俺看见了三弟,他也是这么莫名其妙地跑到城外来的。俺们一起回头一看,身后确确实实是一堵城墙,根本没有什么门洞。俺能看见的唯一的一个门洞在几十米开外,就是那个西城门。”

宋二伯看了看我,笑着说:“害怕不?”我不知道说什么,远远地看了莒城一眼,陡然间觉得它果然鬼气森森的。

这时候,那个中年汉子咳嗽了一声,说:“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鬼打墙。”

三个外乡人一齐看向他,问:“你怎么知道?”

中年汉子说:“你们是外地人,所以不知道这座城门还有一个传说,是跟鬼子有关的。”他低头抿了一口汤,慢慢地说,“五年前正月里的一天,日本鬼子从北方杀了过来,国民党的军队根本抵挡不住,边战边逃。当天下午,鬼子就攻下了莒县城。后来,鬼子在城里烧杀抢掠,过了一百多天,才继续向南开进。鬼子走了,临阵逃跑的国民党莒县县长许树声就率领着部队回来了。许县长怕鬼子还会回来,就下令拆毁了四面的城墙。”

宋二伯说:“多了一道城墙就多了一层屏障,既然许县长怕鬼子,为什么还要拆城呢?”

中年汉子微微一笑:“这个许县长根本就不打算跟鬼子打仗,鬼子来了他就跑。不过他想,如果鬼子再来,看见墙都拆了,就不会再在莒城盘踞不去了吧?一年后,鬼子真的卷土重来了。为了阻挡八路军的进攻,鬼子征用了大量民夫,花了两年的时间修复了莒城的城墙。但是,怪事也就跟着来了。”

三个外乡人坐在一张馄饨桌旁,伸长着脖子听得出神。角落里的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却显得漠不关心,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袋。

中年人接着讲:“莒县城墙是去年修完的。修完的第二个月,城里就传出了几个鬼子突然失踪的怪事。有人说,守卫在西城门里的几个鬼子上半夜还聚在一起打牌,下半夜就不见了。不过棚田队长也不太在意,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别说丢几个人,就是死几个人也算不上是什么反常的事。第二天,西城门上就出现了新的守卫兵。”

“是不是过了几天,那几个鬼子也不见了?”我大着胆子问。

中年汉子笑了:“你猜得很对,那几个鬼子也失踪了。除了那几个鬼子,关在西城门牢房里的十多个八路军也不见了。但是,西城门根本就没有开过,其它的三个城门也一直闭得紧紧的,城墙下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真是奇怪得不得了。后来,西城门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守卫兵失踪的事,鬼子营里人心惶惶,人人都以为是西城门闹鬼,谁也不敢再去守卫。西城门有一扇外门,一扇里门,从此,那扇里门就关死了。三个小哥,你们进去的时候,通往城内的那扇里门是关着的吧?”

那个瘦子说:“里门不是关着的,是直接用城砖封住的。”顿了顿,他接着说,“可是,你怎么知道不是鬼打墙呢?俺觉得这些鬼子也跟俺一样,碰上了鬼打墙。”

中年汉子反问:“如果都是碰上了鬼打墙,你们为什么没有失踪呢?”

瘦子愣住了。

中年人说:“我猜,西城门很可能是八路军派人修建的。八路军里有很多很厉害的人物,他们在这道门里设计了一个机关,可以从外面潜入城墙里面,既能把那些鬼子守卫捉走,也能营救失陷在牢里的八路军战士。”

听到这里,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眉毛一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中年人有点得意,转头向老人说:“这位老大爷,您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老人把旱烟从嘴上取下来,看了一眼雨水中的西城门,缓缓地说:“不全对。”

中年人很高兴:“看来,老大爷一定知道真相了,请您给我们讲一讲吧。”

老人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我是城南夏庄人。其实,这座西城门就是我们庄的一个后生设计建造的。他姓夏,名叫若禾。”

“夏若禾?”馄饨店里的人们轻声念起了这个名字。

夏庄老人说:“六年前,咱们莒县选出了九个出国留学生,若禾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法兰西国学了三年建筑,三年前回国,刚巧碰上了日本鬼子反攻莒县。若禾连家都来不及回,就成了俘虏,差点让鬼子杀了头。那时,鬼子要重修莒县城墙,听说若禾是建筑学的留学生,就让他主持修复西城门。”

“原来如此。”宋二伯说。

“这件事除了我们夏家人,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就算是我们夏家人,也搞不明白若禾究竟是怎么建造的西城门。”夏庄老人不停地叹息着,“有一回,我跟若禾的父亲志庚在庄里聊天。志庚说,若禾从小脑子里就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后来去法兰西国留学,他除了专修建筑学,还用课余时间整天钻在图书馆里,研究一种非常怪的学问。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那种学问应该是叫悖论学。若禾一直有一个想法,他要把悖论学放进建筑学里,形成一个新的学问,名叫建筑悖论学。”

坐在馄饨店里的都是乡下人,根本不知道“悖论”是什么东西。

夏庄老人努力想了想,终于摇摇头:“志庚曾经给我解释过这个建筑悖论学,可惜我都已经忘光了。我只知道,若禾给鬼子修城门,暗暗使了一个心眼,他把那个名叫悖论的东西用在了建筑图纸里。这样,建成的西城门就变得很古怪,很多你看见的东西其实都不是真的。城墙可能是一个门洞,城门可能是一条甬道,甬道可能是一个上楼的阶梯。鬼子们在门洞里钻来钻去,脚下的路就会暗中扭转几个神奇的弯,如果鬼子相信自己的眼睛,高高低低地往前走,就会突然从城墙里钻出来。”

中年汉子赞叹不已:“人们都说眼见为实,想不到夏若禾的这座建筑竟然推翻了人们的这句话。”我也觉得心中砰砰乱跳,充满了兴奋的感觉。

“西城门建成后,若禾趁鬼子不注意,从城墙里逃了出来。若禾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滨海八路军的敌工科长,把西城门的秘密告诉了他。后来,八路军不仅通过西城门捉获了几个守城的鬼子,探听到了很多情报,还救出了一批被捕的地下党员。棚田非常生气,封死了西城门的里门以后,悬赏捉拿若禾,不过若禾早就远走高飞了。”

馄饨店里一片安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雨渐渐停了,尽管天已经黑严了,人们还是纷纷收拾行囊上路了。三个外乡人抖了抖衣衫,中年汉子提起了箱子,夏庄老人拍醒了小男孩,宋二伯和我扛着铁锄头,走出了馄饨店。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恋恋不舍,很想去远处的那座城门看一看。我知道宋二伯肯定不答应,所以没有开口。我想,过些日子再来看看吧。

第二年冬天,我终于准备去西城门了,莒城却传来了战事。莒城保安大队的莫正民联合滨海八路军,发动了起义,两路兵马里应外合,赶走了棚田部队,莒县从此成了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我还听说,因为战备需要,莒城的所有城墙和城楼都已经拆除了。

我来到城隍庙的时候,冬天已经很深了。倚着庙门,我看见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了光秃秃的莒县城里。

2009.12.22



爷爷的遗言瓶(4266字)

◎毛小懋

那天晚上,苦楝树上的最后一颗星星跌落在土里的时候,爷爷离开了。

大人们谁也没有听见,爷爷离开的那个瞬间,旁边的窗纸轻轻地抖动了一声。接着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大人们嘹亮的哭声。

大人们没有听见,瓦瓦却听见了。瓦瓦不但听见了窗纸的抖动声,还听见了爷爷枕边的那只古瓷瓶里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声音非常细小,像是有一只淡蓝色的甲壳虫在瓶子里散步。

从瓦瓦记事起,这只灰暗的古瓷瓶就摆在爷爷的枕边,爷爷把它当成了宝贝。

爷爷的身边有六个古灵精怪的孙子,他们把屋子里的每一口箱子都撬开了,爷爷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但是,只要有人伸手去碰这只古瓷瓶,爷爷的脸上就布满了阴云。

爷爷说:“不准碰那个瓶子。”

声音很轻,但是充满了威严。那只不老实的小手只能怯生生地收了回来。

现在,爷爷去世了,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去碰这只古瓷瓶了。

大人们的哭声刚刚响起,屋子里就乱成了一团。趁着大人们不注意,瓦瓦把古瓷瓶抱在怀里,悄悄溜出了小屋。


几天后,大人们把爷爷深深地埋进了土里,然后,在坟前纷纷跪了下去。

爷爷的六个孙子也跪在了地上,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不停地磕头。

盖盖一边磕头,一边问旁边的瓦瓦:“瓦瓦,那只瓶子里到底有什么?”

瓦瓦不说话,跟着大人们磕完了头,站起来,带着盖盖走到了旁边的小树林里,说:“你自己看。”把那只灰暗的古瓷瓶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盖盖。

瓷瓶轻飘飘的,像是用羽毛扎成的一样。盖盖把眼睛凑到瓶口,仔细看了一阵子,摇了摇头,接着把瓷瓶高高地举起来,对着清晨的阳光看了很久,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白天,你可能看不见。”瓦瓦小声说,“如果到了晚上,把瓶子对着月光看,就会看见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昨天晚上,我就在瓶子里看见了一只小猫、一棵菠菜、一座很破的小房子和一个闭着眼睛的小男孩。”

“真的吗?今天晚上你能给我看看吗?”盖盖兴奋地说。

瓦瓦刚要答应,却听见了爸爸的喊声:“瓦瓦,你在干什么?手里拿的是什么?”

瓦瓦想把古瓷瓶放进怀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爸爸怒气冲冲地走过来,一把夺过了瓶子:“瓦瓦,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敢偷爷爷的瓶子。”狠狠地瞪了瓦瓦一眼,把瓷瓶带到了大人们的面前。

大人们低声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瓶子埋在爷爷的坟旁。很快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人走过来,在坟旁挖了一个小坑,然后,他们像掩埋爷爷一样,把这只古瓷瓶深深地埋了进去。


当天晚上,月光很明亮,六个古灵精怪的男孩带着两把铁锨,来到了爷爷的坟前。他们想把那只古瓷瓶从土里挖出来。

但是,瓦瓦很犹豫:“你们说,如果我们把瓶子挖出来了,土里的爷爷会不会生气呢?”

几个男孩都愣住了,因为爷爷那张布满阴云的脸一下子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没事,”木木说,“爷爷不会知道的。就算爷爷知道了,也不会从土里钻出来吓唬我们的。”想了想,木木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老师说了,世上是没有鬼的。”

男孩们都觉得有道理,瓦瓦也跟着点了点头。

“应该就在这里。”盖盖指着坟旁的一块有点凸起的地方。

两个扛着铁锨的男孩檐檐和台台把铁锨插进土里,弓起腰,准备用力地挖下去。

突然,瓦瓦惊叫了一声:“别急。你们看,那是什么?”

几个男孩朝瓦瓦指着的地方看去,都吃了一惊。只见在昨天大人们埋下古瓷瓶的地方,冒出了一棵像无名指那么高的小树苗。树苗几乎是透明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瓦瓦也是因为在月光下看见了一片很淡的小影子,才发现了它。

“真奇怪的小树苗。”枣枣蹲在地上,打量着它。

瓦瓦想起了什么,连忙趴在地上,迎着月光看这棵小树苗。

“天哪,你们瞧,这棵小树苗跟那个瓶子是一样的,也能看见那只猫、那棵菠菜、那间很破的小房子……”瓦瓦大声说。

男孩们一个接一个地趴在地上看小树苗,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也看见了。里面还有一个闭着眼睛的小男孩。”

“还有一个很小的小葫芦。”

“我看见了爷爷的院子,院子里在下雨。”

“一个年轻的阿姨给一个叔叔点烟,那个叔叔的样子有点像爷爷……”

孩子们开心地大喊大叫。

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破土声。孩子们定睛一看,在溶溶的月光里,眼前的这棵透明的小树苗陡然增高了。刚才它只有无名指那么高,现在已经像一个手掌那么高了。


第二天,大人们来到了爷爷的坟前,继续上香,跪拜,哭成一片。他们谁也没有发现那棵透明的小树苗。

六个男孩没有把昨天晚上的事告诉任何人。他们把那棵小树苗当成了他们跟土里的爷爷一起守护的一个神奇的大秘密。

从此,六个男孩每天晚上都跑到坟地里来。只要晚上有很好的月光,那棵小树苗就会长大一些。天下的植物都是在阳光下成长的,只有这棵小树苗是一个例外,它只需要月光。

半个月后,小树苗已经长得像苹果园里的苹果树那么高了。瓦瓦想,它应该开花结果了。

果然,月亮最圆的晚上,这棵透明的小树上开出了六朵透明的小花。第二天,花朵就凋谢了,结出了六颗透明的果实。过了半个月,月亮变成了一弯最细的月牙的那个晚上,六颗果实成熟了,一齐翻了一个身,掉进了树下六个小男孩的手里。


每个男孩都拿着一颗透明的果实,对着月光静静地欣赏。

“这颗果子有一种香味,你们闻到了吗?”枣枣忽然说。

五个男孩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都点了点头。盖盖说:“就像果冻一样的香味。”

木木是六个男孩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他说:“我们尝一尝吧。”瓦瓦和盖盖急忙阻止木木:“不行。这是爷爷的瓶子里长出来的秘密,我们可不能吃。”但是木木已经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他不理瓦瓦和盖盖,把果实放进了嘴里。

“咕嘟”一声,木木竟然把果实吞进了肚子。

男孩们吓了一跳,都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木木。木木哭丧着脸说:“你们可不能冤枉我。我不是想吃它,我只是想舔一舔它,尝尝什么滋味。但是它不让我舔,在我的嘴里躲来躲去,结果,它笨头笨脑地躲进我的肚子里去了。”

檐檐和台台说:“你倒立起来,张开嘴巴,果子就会从你的肚子里跑出来了。”

木木不说话,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神色很古怪。

瓦瓦和盖盖也说:“快点快点,倒立起来,要不然,你的肚子把果子消化了就糟糕了。”

木木还是不说话,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像是在苦苦思索什么。

五个男孩以为木木吓丢了魂,都慌了起来,急忙拽着木木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纷纷喊:“木木,木木。”

“别摇了,你们摇得我的脑袋都晕了。”木木忽然说话了,“喂,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我竟然看见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在一起盖屋子。”

男孩们都很惊奇:“爷爷奶奶在一起盖屋子?”

木木若有所思地说:“爷爷奶奶都还很年轻,在一座盖了一半的小屋子旁边忙忙碌碌。那时候一定是春天,院子里的枣树开满了黄色的小花。爷爷在砌墙,一边砌墙一边抽烟,那根烟是奶奶递给他的。奶奶穿着葱绿色的衫子,站在墙边,踮着脚尖给爷爷点烟。点了烟,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微笑的奶奶嘴角上扬,像一道明亮的月光。爷爷在想,奶奶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新娘。”

“新娘?”枣枣飞快地眨着眼睛。

木木点点头:“那时候爷爷奶奶刚结婚不久。”

“你是怎么知道的?”盖盖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怀疑。

木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就在刚才,我的脑子里忽然挤进来了一段奇怪的记忆。”

瓦瓦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这棵树上结的果实就是爷爷的记忆。刚才你吞下的那一颗,一定是爷爷结婚时的记忆果。”


瓦瓦刚说完,盖盖就把手里的那颗记忆果塞进了嘴里,“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你看见了什么?”五个男孩齐声问。

盖盖想了想,慢慢地说:“我看见了爷爷的童年。那一年,爷爷还是一个八岁大的小男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夏天,家乡闹了饥荒,很多人都饿死了,爷爷也饿得躺在了路边。突然,一双大手朝爷爷伸了过来,手里竟然捧着一把花生米。爷爷急忙狼吞虎咽地吃完,抬头一看,给他花生米的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但是,在爷爷的脚边,留下了一个实心铜的小葫芦。爷爷很感激那个人的救命之恩,就把小葫芦拴在了钥匙扣上。结果,这个小葫芦在爷爷的钥匙扣上一拴就是八十年,爷爷一辈子都没有忘掉那个人的恩德。”

五个古灵精怪的男孩沉思了起来,坟地上顿时安静了。

后来,剩下的四个男孩也都把记忆果吞进了肚子。

檐檐说:“真奇怪,我看见的是一棵菠菜。台台的爸爸出生的那一天,爷爷在门外的菜园里种菠菜。第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爷爷光着脚丫跑回了家,连枣棘扎进了脚底都不知道。爷爷抱着台台的爸爸,差点哭了出来,他觉得心里的喜悦就像夏天柳叶河里的水,波涛翻滚,连十几丈高的大堰都挡不住。所以,为了纪念那个种菠菜的日子,爷爷给台台的爸爸取的小名就叫菠菜。”

男孩们都笑着去看台台。

台台没有笑,说:“我看见了一股吹过院子的风。那是一个爷爷很想忘记的日子。那天下午四点,一阵风从东北吹来,向西南吹去,爷爷一直看着它,眼角挂着两颗亮晶晶的泪滴。就在那天下午,奶奶去世了。爷爷孤单地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了深夜,那股小旋风也一直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卷起了落叶和尘土。爷爷觉得,那阵风一定就是奶奶的幽魂,她舍不得离开这个住了一辈子的小院,舍不得离开爷爷的身边。”

台台讲着讲着,发现自己的眼角也挂上了两颗泪滴。男孩们都默默无语地听着,心里揪得像几张拉满了的小弓,紧紧的。

枣枣说:“奶奶去世以后,陪在爷爷身边的就只有一只猫了。那是一只野猫,经常在傍晚跳过围墙,钻进爷爷的院子里来。爷爷很喜欢跟它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奶奶说话一样。后来,那只猫成了院子里的常客。但是,它是一个非常挑食的客人,从来都不吃剩饭剩菜。爷爷为了招待它,每隔一天就要去村里的商店买一斤虾皮,然后看着它毫不客气地吃完。这时候的爷爷就像当年那个递给他一把花生米的人一样,目光里充满了慈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瓦瓦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瓦瓦低着头犹豫了很久,终于说:“七年前的一天晚上,睡得正熟的爷爷忽然从床上掉了下来,五个小时以后才爬上床去。那天,爷爷仿佛看见死神推门而入,他的心里一片坦然。后来,死神没有带走爷爷,爷爷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衰弱,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然而,爷爷心里更坦然了,每天还是写写毛笔字,晒晒太阳,喂喂猫,站在院子里看看天象,听听风雨。爷爷曾经听人说过,死亡,其实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节日降临的那一天,爷爷会像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一样,安静地睡去。因为爷爷相信,梦醒的时候,他会在另一个世界与奶奶重逢。”

周围安静极了,连吹过草丛的风都听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安静过后,男孩们开始小声地说起话来,仿佛生怕吵醒了什么。每一个男孩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泪水。

2009.12.20

附注:把这篇童话献给我去世的爷爷。童话中六颗果实里的内容,实心铜的小葫芦、菠菜、小旋风、野猫和夜半落床,其实都是爷爷日记里的真实记载。